以甘罗的作为,与韩国的贵族官员们打得火热,却减少了本该送往韩军前线的粮草辎重,应当是一项重罪,即便可以保全性命,牢狱之灾也是在所难免的。
然而,韩军毕竟只是韩军,甘罗给韩军的粮草辎重断了,而要送回秦国的粮食却没有减少一粒,仅凭此一点,嬴政就不会严惩他。
不严惩是因为甘罗忠心,但还是要敲打一二,他的做法本无可挑剔,只是人太聪明,就容易有自己的想法,从而与最初定下的战略相违背。
“成蟜是自己给你安排的?”
嬴政合上账本。
他只是来试一试甘罗,敢把账本拿出来,那就说明账本没有问题,有没有造假账他不知道,至少眼前这本没有问题。
若是说甘罗伪造账本,亦或者是在知笙楼上下其手,成蟜自会处理他。
这些在嬴政眼里都是小问题,不怕你拿钱贪财,就怕你无能,什么都做不成。
“公子吩咐,与韩国高层打好关系,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们拉拢过来,在完成这些之前要送往韩军前线的粮草辎重分毫不能少。”
甘罗额头已经触地,只能把身子压得更低,请罪道:“大王,臣有罪,臣请大王降罪处罚。”
话到此处,甘罗如何还能不知道,嬴政是对他断掉韩军粮草不满。
就算是说,韩军粮草供应不上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还有韩国高层从中作梗,可他作为秦国在韩国的代表,这件事又在他的职责范围内,自身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
“起来,说说韩国朝堂。”
甘罗等了许久,做好一切心理准备,却并没有等来预想中的问罪。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嬴政那张异常严峻的脸庞。
少许,回过神后,整个人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声音初始有些发颤:“韩国高层本就尸位素餐者居多,半年时间里,臣给他们送财帛送美人,尽可能投其所好,几乎满足他们提出的所有要求,甚至...”
甘罗偷瞄一眼嬴政,他擅自主张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全看大王心情,本来是打算先和成蟜沟通汇报,然后再上达天听。
事已至此,与其瞒着先说与成蟜,罪加一等,且有离间他们兄弟的嫌疑。
还不如坦荡一些 ,即便因此获罪,还可以等着公子来捞他。
甘罗见大王神情无二,便再次跪倒在地,鼓着胆子继续说道:“臣请大王恕罪,为了尽快拉拢韩国高层,臣答应他们将来韩国不在了,秦国给他们的条件待遇,不会比现如今拥有的差。”
“天下六国,若是人人待遇如常,秦国每年的税赋可养不活他们。”
嬴政的语气不轻不重,
甘罗连忙低头称是。
看似寻常的一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使得甘罗心中明了。
六国的贵族都有自己的封地,他们每年从自家封地收取税赋,建立私兵,根本不用国库供养。
而嬴政的一句用税赋养,就堵死了他们保留封地的可能性。
甘罗明白此中曲折,成蟜带头去除封地,秦国境内明面上已经不存在拥有封地的贵族,他们只享有食邑,维持日常,其他的全部归于国库。
所以,他才请罪,答应韩国高层一个秦国不可能给予的条件。
往小了说,这是口头承诺,不作数。
往大了说,那就是假传王令、欺瞒秦王,是要夷三族的。
刹那功夫,甘罗便想到许多。
该说的他一句也不会保留,大王若是问罪,那他坦然接受,若是大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那他求之不得,一切听凭处置。
“韩国的高层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收下财帛美人,就有人拒绝秦国的拉拢。”
“丞相张平,不收财帛,不收美人,甚至也不爱权,承诺高官也无法把他拉拢过来。”
“张平虽是韩国贵族,却早就与其他人生出嫌隙,几乎是完全站在了敌对的立场。”
“公子身边的张良,便是他的儿子?”
“是的,张良到了秦国的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张平一直都在寻找他的下落。”
咚咚咚~
嬴政轻轻叩着桌面,实木做成的桌子,在他的叩击下,和他保持了相同的频率。
甘罗猜想嬴政这个时候是在思考,便住了嘴等着。
“甘罗,你今年多大了?”
嬴政淡声问起。
甘罗脑中忽然一空,刹那间的功夫,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也没有想明白其中含义。
“禀告我王,臣十三了。”
“十三…”
“古往今来,你可见过十三岁的丞相?”
忽然,甘罗心跳加速,有一个非常不可能的可能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他此刻无法往下深想,嬴政的话,仿佛带着凝固时空的魔力,使得他感受不到外界的存在,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僵硬回道:“不曾听闻。”
“从今天起,你就是韩国的丞相。”
嬴政垂眸看着甘罗,在这过程中,甘罗更是觉得艰难,思绪无法运转,呼吸无法进行。
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恢复过来一些,俯身更低。
倏然,甘罗脑中思绪炸为一团。
丞相?
韩国的丞相?
他成了韩国的丞相?
这一刻,甘罗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该先拜谢,整个人静静地跪在地上,没有除了心跳,没有任何动作。
一阵风带过,嬴政从他身边走过去,甘罗贸然反应过来,双手撑着地板,转过身去,拜道:“多谢大王信赖,罗必忠心以报,侍君以诚,不敢辜负我王恩典。”
“国中将相不和,军中战事不利,代替张平以后,你知道该怎么做。”
嬴政声音飘来,待到甘罗抬头之时,人已走出房间。
该怎么做?
自然是与韩国高层打成一片,与他们同流合污,一起趴在韩国背上,敲骨吸髓,争取早一天把韩国玩死,让秦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韩国。
同时,秦国的介入,将会成为韩国百姓的心之所盼,而不是入侵灭国。
韩国越烂,秦国越正义。
如果师出无名,那么他甘罗就舍命造出来一个名。
知遇之恩,可舍身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