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哥布林之王(下)
被毁灭的理想、身份种族间的无奈,被戈尔勒一字一句的平静说了出来。
在他的话下,欧格好似看见了当年仍弱小之时的真相。
“到了后来我才知道,食人魔那边,也是受我那位‘老师’控制的,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我居然在真正的仇人手下生活了那么久。”
戈尔勒边说边笑着。
但欧格却只看见得无奈了,这位哥布林王的过去,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悲惨。
难以想象。
从中淬炼出的意志该有多么的强大。
“我为你的经历而感到惋惜,你是个真正的战士,和你那位兄弟一样。”
欧格给予了其较高的评价。
二人的人生轨迹,相似却不同——同样为自己而关怀的长辈;同样曾满怀仇恨;同样有着似人非人的出身……
游离种群之外,最终却又归附于相像的种族之中。
那种不断的牺牲失去感。
没人比欧格更懂。
只是,戈尔勒比起他要来的更为不幸。
因为,他没有一个好老师……
“谢谢你的赞誉。”戈尔勒笑了笑。
不管是敌人还是恩人,这一声赞誉他都认下来了。
“我想知道,你作为二代哥布林,又是怎么克服自己的欲望的呢?”
见戈尔勒稍有停歇,欧格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并没有克服自己的欲望,我只是将其给斩断了……”戈尔勒淡淡说道,“我不想成为祸害我母亲凶手的模样。”
“斩断?”欧格一时未反应过来其中意思。
戈尔勒并未解释。
只是稍作喘息后,继续讲起了那个未完结的故事。
“在我发现部分真相后,我便试图逃离起了我的那位老师,幸运的是,我成功了一时——大概是它太过傲慢了吧……这才没料到我这颗棋子的逃脱。”
戈尔勒向着欧格讲述起了他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他不仅仅是在说给欧格听。
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的手底也并非干干净净,在受控制那段时间,我也曾被愤怒冲昏过头脑……杀死了一些人类,还曾差点玷污一个女孩。”
戈尔勒救过不少人类。
但他同样也杀死过无辜冒险者,或许那并非出自于他的本意。
但动手了,就是动手了。
他不会否认。
“这是我不想狡辩的事实,那也是我脱离‘老师’的开始,我捡起了被我误杀之人的衣物,拼凑出了一套盔甲……”
“那一段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只是穿戴着盔甲远离了族类,再次来到了人类的城镇。”
“大概,是我也想看看——人类间的矛盾吧。”
戈尔勒说着说着再次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像是在嘲笑着过去的自己。
“人类之中也有着自己的败类,其险恶程度,经常还超越哥布林……”欧格摇了摇头道。
他见过人类之中最闪烁的那道光。
也曾见过光芒对立的黑暗。
“曾经哥布林就是掠夺者,这没什么好说的——哪怕披上了一层种族冲突的外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哥布林族才差点毁灭。”
戈尔勒想拯救哥布林族没错,但他不会对过去洗白。
相反他一直教导着哥布林,谨记过去。
只有惨烈的教训与疼痛,才能纠正现在。
掩盖过去的历史,只会重复历史的轮回。
“若是人类一样弱小,大概也不会差上太多吧。”欧格点了点头。
哥布林中能诞生出地精。
人类族群中,同样也有着一批邪罪之人。
只是占比数量不同罢了。
若人类真都美好无比,帝国史中就不会有那么多战争。
恩戈多的国土也不会那么大。
“这就是另一方面的事了,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自然存在,但文明并不只能记着这个,也不能总讲述这个。”戈尔勒道出了自己的理解。
“我曾也误入歧途,但最终,我找明了方向。”
戈尔勒并不吝啬自己的道理。
他更害怕,自己所悟道理彻底消失。
只要有人肯听,他就便肯愿意讲。
“说说吧。”欧格很有兴趣。
他相信过弱肉强食,但却又总觉得这其中哪里不对。
“其实道理是很简单的……”
戈尔勒缓缓讲述起了自己的看法。
戈尔勒认为,真正的强者往往是不屑于同人讲述弱肉强食之理的。
就像狼吃羊,羊被狼吃一样。
狼吃羊时可不会吼上一声——你该给我吃。
羊被狼追逐时,也不会因为弱肉强食而停下。
由此可见。
弱肉强食从没有任何和说教的必要。
那什么样的人会一直讲述这个呢?
答案很简单。
是那些借用‘工具’的得利者。
他们利用规则工具,试图通过弱肉强食之理,将他人变成工具。
他们会告诉弱者——你被压迫,那是因为你弱;你是弱者,你就活该这样。
他们会告诉弱者,你弱是有你自己的原因。
他们的说教,往往贪婪而又傲慢且带着恶意,往往极为的片面。
他们不会告诉弱者。
规则其实有很多套,文明也还有更好的去处。
他们只在乎自己。
他们从来都只是力量工具的奴隶。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弱肉强食无可否认,但一味信奉不做出改变,世界将永远是丛林模样。
发展靠的是合作,而不是一味侵吞。
谁都有当弱者的时候。
一套规则中的‘弱者’,从不适用于所有。
弱肉强食也从不是全部。
当旧有‘工具’失去用途,新的时代到来之际……那些吹捧弱肉强食的家伙,又会马上的畏惧起自己曾所吹捧的那套法则。
开始讲起所谓的道理。
开始言说着反抗者的过激。
这可悲吗?
这其实并不可悲,因为他们言说‘弱肉强食’能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让他人变得脆弱。
真正可悲的是,那些被他们说服的那批人;是那批相信了既定规则下弱肉强食的人。
他们同样是那套片面‘弱肉强食’的信奉者。
他们活在文明,却总沉浮于所谓丛林法则之中……
他们相信自己的弱小只是自己不够努力,而从未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已变得狭隘。
他们相信自己被欺负,也只是因为‘弱肉强食’。
他们对‘强者’的反抗尤其脆弱。
他们对‘弱者’的鄙夷尤为严重。
选择指责而不过问真相。
他们对弱肉强食的理解极为片面;他们以踩在他人头上而骄傲。
他们学着最初言说理论的人。
幻想着自己是其一份子,反过来鞭策真正‘同胞’。
他们往往忽略自己身份,忽略掉……是谁将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直至灾难因此而扩大降临。
直至血肉消耗殆尽……
或许,他们也会有醒悟的一天。
又或许不会。
“那力量又是什么。”欧格觉得戈尔勒的说辞非常有意思。
他已渐渐忘去了初来时的目的。
同这位异族的王讨论起了法则。
“那要看你怎么利用了。”
戈尔勒道出了自己的见解。
“若是将力量当成工具,若是将强者当做恰好掌握工具的人……”
“那么便意味着——工具的主人可以被更替。”
“掌握工具之人的优势,存在于工具,那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大多是一样的……”
戈尔勒缓缓道出了那两个字∶“剥夺。”
“只将力量当成工具,那么他们便会下意识想方设法的剥夺他人工具,剥夺其获取工具的可能——或者干脆将其变成工具。”
“这样下去,最终他们自己……都将成为工具的奴隶,人也将不再是工具主人,那么拥有力量的强者。”
“也便被异化了。”
戈尔勒的比喻很直白。
但却是大多时候都会存在的现象。
“那你认为什么样子的力量不是工具?”欧格问道。
“什么样的力量都是工具,只是区别于你怎么看待这一件工具。”
戈尔勒自己,也只是将力量当做了工具,当做了实现理想的工具。
在他看来,害怕工具离开的人,其实永远称不上强者。
就像真正的猎食者,从不会去俯身劝说牛羊接受命运;吹捧弱肉强食,只不过是害怕手中工具觉醒逃跑,不过是害怕自己脆弱真面目暴露。
丛林的残酷从不需要人来言说。
真正的强者,也从不需要一件工具来证明自己——因为他们能随时随地的制造出工具。
“可拿着工具的人,可以随意杀死你,不是吗;有时候知道了也反抗不了,不是吗?”欧格反问道。
“如果,因此而惧怕……那和被杀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戈尔勒尚且弱小之时,便敢反抗暮尔。
何论现在。
“我觉得想要活下来,从来不是错,错的,是那些拿着工具逼迫他人的人。”欧格感慨道。
你要说弱肉强食天经地义的。
那确实。
掌握工具的人,拥有着定制话语权的权力——他们可以说自己没错,也可以逼迫其他人说他们没错。
但总有人会奋起反抗。
话归原位,道理依旧……真正的猎食者不会去大肆言说‘弱肉强食’。
甚至不会去在意对还是错。
“对和错没必要分的这么干净。”戈尔勒苦笑着说道,“外在世界的一切都是你我内心的投射;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对与错,自己想明白就好。”
他从不指望能改变欧格什么,他现在所讲的,也只是自己的故事。
“嗯……”
听闻戈尔勒这一席话,欧格似是感觉听了空,又似是‘悟’到了些什么。
他说不太上来,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吧。
“我的这些道理,这是我在流浪的时候一点点悟出来的,我遇到了一个商人,他拉着我出了最初的泥潭。”
谈完理解,戈尔勒又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讲起了,自己是怎么与那名商人相遇。
讲起了他们如何分开……
“商人、贵族少年……”
戈尔勒讲述的事情渐渐与欧格记忆有了部分重叠。
直至听见卡卡菲尔这个名字。
欧格才大抵确认了是谁。
“我本打算随那商人继续走下去,但我那‘老师’却不肯放过,也不肯放过那无辜的村庄,它发动了兽潮……制造了灾难,若非你的老师到来,我恐怕也要葬身于那。”
戈尔勒对暮尔的憎恨,至今犹在。
真正的恨,是不会随死亡而消失的……
“我知道,那个村子……我也知道。”欧格至今仍未忘记那个村庄。
至今仍未忘记从亚伯那儿得到的记忆。
欧格的心像总为他人而绽放。
“也是,你毕竟是那个人的弟子……”戈尔勒点了点头。
他对亚伯的记忆,同样深刻。
“后面,我便承了那商人的愿,我来到了真理教会,取走了他留下来的财产,哥布林族能发展成这样……有他不少功劳。”
戈尔勒依稀记得,那个商人是怎么自吹——‘我,卡卡菲尔,未来最伟大的边陲商人……’
那个家伙并没有活到实现自己理想的时候。
但却实实在在的改变了边陲。
至少,改变了他戈尔勒。
“是个好商人……只是可惜了。”欧格惋惜一叹道。
过去的边陲就是这样。
平凡的生活、相遇的人……可能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
这也是必须建设的原因。
强者不一定要去弱肉强食,但却一定能防止自己被丛林法则伤害。
“再后来,为了更好的活动,我去边陲城里造了一条手臂,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更多的了解了你们人类,也捡到了一个人类小孩。”
“那是个瞎了眼睛的孩子。”
戈尔勒忆昔日过往。
留给他印象最深的一直是那几个月。
“人类小孩?”欧格心念一动,主动开口问道,“那他人呢?”
“嗯……”
戈尔勒瞅了欧格一眼,慢慢摇了摇头,“带了他几个月,就将他抛回到城里面了;我是哥布林,他是人,他跟着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抛回去了。”欧格眉头微皱了一皱,却并未说些什么。
这或许也是一种解决方式吧。
“期间边陲城里,还发生了一场灾难……这个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戈尔勒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