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春风吹酒醒,寒意沉沉,谢宁伏在石桌上迷迷糊糊看到两条人影晃来晃去,嘟囔道:“你们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
他勉强撑起身子,脚步虚浮,身形忽东忽西,如同在云端行走。
他脚步轻的像只猫咪,悄无声息的靠近独孤月,一把扒住她的胳膊,眯起琉璃般的双眼,眉心一点朱砂映入瞳孔,朱砂痣旁几条细线忽隐忽现,好似开合的花瓣,他疑惑地伸手去碰触艳艳桃花,“咦,你的眉间怎么有朵花,我来拿掉。”
“住手......”独孤月还在恍惚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庞然大物”拽住,还来不及挡下那咸猪手,就被他在眉心一戳了,顷刻间一道精光闪现,凝聚的灵力涣散,一下昏厥过去。
云间还回荡着谢宁的无与伦比的惨叫:“天哪,我什么也没做啊。”
翌日清晨,独孤月揉着不断发涨的太阳穴,脑袋始终昏昏沉沉,昨夜她应该喝断片,连自己怎么回来的都想不起,都怪那该死的谢宁!
端起茶盅醒酒,就看到杯子下面压了一张小纸条:藏书阁,辰时,宁。
独孤月依照约定,来到藏书阁,谢府的藏书阁是两层的小阁楼,不大,却很精致。
她推开门,满室书架,上面摆满竹简、绢帛之类的书籍以及画轴,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你来了。”谢宁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你约我来所为何事?”
“帮个小忙?”
“说。”
“就是……”
谢宁还来不及解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快,快,藏起来。”谢宁压低声线,右手向后摆。
独孤月扫视四周,书架几乎无隐身之处,唯有向下垂落的红色幕布可以躲藏,她蹭的一声跳了上去,卷起幕布遮住身形。
“他喝酒还有理了。”谢雨棠一脸威严地在拐角出现,身后跟着谢彧。
“伯父。”可怜兮兮的谢宁头耷拉脑袋,不敢多言。
“你跟我过来。”他瞪了谢宁,拂袖转身。
谢宁只好老实实地紧随其后。
他们来到藏书阁的自修室,谢宁乖巧地跪在软垫上,谢雨棠正襟危坐,红木条案上展开一副卷轴,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蝌蚪小字。
“看样子平日里对你疏于管教,偷了家里珍藏的火符不说,还敢偷偷在禁闭期喝酒,小时候规规矩矩,长大后越来越放肆,原本打算关你三天,现在不行,给我老老实实呆七天,好好地把家规抄三百遍,抄不完不许吃饭,背不出来,就不要出门!”谢雨棠厉声道。
“伯父……闭门思过就可以,饭就不用免了吧。”谢宁努力地讨价还价。
谢雨棠依旧波澜不兴,满眼的冷漠。
谢宁侧着脑袋,对着站在一旁的谢彧拼命使眼色,眼中带着些许祈求。
谢彧脸上露出那一闪而过的不忍,拱手行礼,开口求情道:“伯父,宁儿毕竟还小。”
“小,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带兵打仗去了,年龄不是他脱罪的理由。”
谢宁心中的一丝侥幸惨遭浇灭了。
“果真不是亲生的,爹不疼,娘不爱。”谢宁小声嘀咕。
尽管谢宁说的很轻,可是这句抱怨还是被谢雨棠收入耳中,他似乎在一瞬苍老,语重心长道:“我虽不是你们的亲生父亲,可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今时不同往日,谢家人丁凋落,论嫡系也就剩你们两个了,我不求你们功成名就,成为三界翘楚,只希望不负你父亲所托,求得你们安安心心守在云水间,一辈子逍遥快活。千万不要仗着自己年轻气盛,添堵添乱。如今家族式微,又在仙界籍籍无名,若是惹出是是非非,我一把老骨头能护你们护到什么时候呢。”
谢彧闻言,慌忙跪在一旁,屈身行礼,“宁儿无礼,望伯父见谅,您用意之深,我们时刻铭记。”
谢雨棠望着谢彧甚是欣慰,道:“仙衣镇瘟疫过去以后,你们随我回隐山修行,不要在过多参与凡尘俗世。切记少跟沐家来往,沐家是什么地位,仙界首尊,权势滔天。沐端阳那老头子看着仙风道骨,实际上就是千年修炼的老狐狸,做事深藏不露,发起怒来,雷霆万钧,岂是好惹的,活生生温家的翻版,也不知是福是祸。”
“还有你收留的那个女子,过几日打发算了。”
“可是,我把认作妹妹了。”
“妹妹,什么妹妹,难道你还想领回谢家吗?”
“有何不可。”
谢雨棠火气上涌,猛地一拍,喝道:“我派你过来是完成使命的,不是四处认亲的。谢家再没落,也是正统的仙门,纯正的仙脉,哪里是你说收就收。真是气死我,家规三百遍不够,给我抄一千遍,少一字都不许吃饭。”
谢雨棠起身,注视着谢彧,“你给我好好监督,要是敢护短,休怪我不客气。”
然后指着谢宁,恨铁不成钢,“在这里好好反省,好好地背家规。”
“啊。”留下一脸心不甘情愿的谢宁。
独孤月待两人远去,跳了下来,“我可算明白你找来的目的了。”
“昨天我们起誓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所以呢?”
“所以啊,”谢宁掏出一沓纸,扬了扬,眼角堆笑,“帮我抄家规吧。”
“啊?!”
帘幕疏疏,月华如练,写满家规的卷轴挂在一侧,白光打在纸卷上,每个字仿佛都在熠熠生光。
谢宁哈欠连天,手边尽是散乱的纸张,他左手托腮,端详坐在同侧的难友,独孤月正认真的一笔一划地抄录着。
“你饿不饿,等我出去弄点吃的啊。”谢宁单手一撑,翻过桌子,推开窗户,临跳之前下,扒在窗沿嘱咐道:“你累了吧,先休息会儿。”
“嗯。”
人影纵身一跃,独孤月搁笔,从早抄到晚是挺疲倦的,于是她伏案休憩。
眼睛一闭,便坠入梦境,梦境里有个沉鱼落雁的女子款款走来……
沐晚凌忆起昨日那幕辗转难眠,悄然在夜深人静时闻得袅袅的笛音,引动闲情,不知觉行至后院。
恍然不知已经三月末,春意盎然。后院中早已经是花团锦簇,尤其是一簇簇的辛夷花,争先报春,开得恣意灿烂,芳郁的气味扑面而来,委实清新可人。白玉兰株禾高大,迎风摇曳,神采奕奕,宛若天女散花遗落人间。
昔日旧景,仿佛一扫而过,他蓦地心弦一震,止步陷入深深的回忆。他仰头但见一片玉兰花树中见一妙龄女子掩映在红白之间,华姿若许,相映成辉,盛景入目。一抹倩影隐匿在花丛间,清风浮动霓裳,翩翩欲仙,束素婷婷,双颊布着红晕,纤纤素手按着翠笛横吹,笛声拂过,譬如清露滴落,泛起心涟。
“如此高花白于雪,年年偏是斗风开。”
“谁。”笛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沐家的人,在这里作何。”树上女子信手拈来花一朵,玉兰花在两指间轻旋,仿佛自问:“将问琼英。返魂何处?清梦绕瑶池。”余音未消,莞尔一笑,轻轻投下。
沐晚凌顺手一接,暗香浮动,萦绕鼻翼,不禁心醉神迷。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她脚尖一跃,跳下树来,震落一树清纯。
“你是,独孤月!”沐晚凌有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是啊。余毒已清,容颜自然恢复了。若在迟几日,我定然火气上涌,指不定做出什么坏事,我可不喜欢醒来就顶着一张瑕疵丑陋的。不过,这丫头活下来还真多亏你,所以我也应该好好的谢谢你。”独孤月嫣然一笑,恍惚间不真实,却令人沉醉。
沐晚凌不知觉地伸手,独孤月侧身回避,目光警觉。
“你的发间有落花。”
“哦。”
独孤月静静地低下头任他将发间落英拂去,垂眸浅浅一笑,随后鹅脸轻抬,秀眉一扬,梨涡浅笑,双眸直视。那双眸里藏着澄净无瑕的湖水,令人心甘情愿地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