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山寺门前,便见古红色的庙门上是木制匾额,“禅隐寺”三个大字赫然其上。
“咱们可算找到了!”
左先芝面上很是欣喜,这座山寺盘踞在半山腰,而并非常见的山顶,因此若不是亲临其地,很难从周围的地势地形中观察到。
当初她们查阅了不少典籍,从《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中发现,在清康熙和乾隆年间,工部曾两次拨银两、派驻工匠,对此地的古寺进行修复性建设。
禅隐寺此前在当地香火鼎盛,后因为明末清初的战乱遭到部分损毁,清朝重建之后,恢复了一定的布局和结构,不过香火已经不如先前。
而后到了近现代,又因为历史等原因,禅隐寺大开寺门收容难民,进一步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等到建国之后百废待兴,当地忙着生产建设,对于禅隐寺的关注更是下降。
到如今,禅隐寺已经从兴盛一时的百年乃至千年古寺,逐渐成为了山中古朴的一座庙宇。就连僧人云游,恐怕也找不到这里来。
“是啊,咱们先去看看吧。”
韩主任也点点头,这一路翻山越岭过来,哪怕他一身牛劲儿,也有些吃不消了。
身旁的小王已经率先过去扣响了寺门,门后正有僧人洒扫,听到叩门声连忙出来查看。
他们山寺避世已久,平日里的吃用都是自己耕种,一年半载地才会下山买些布匹笔墨等材料。平日里都是寺门紧闭,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扣门。
小王上前展示了证件,又说明了来意,洒扫的年轻和尚听得一知半解的,让他稍等一会儿,他去禀告住持。
不过他们是可以进寺的,不论是进香还是四处转转,都没有什么妨碍。
韩主任闻言,便招呼众人先进去。正好他们测绘的第一步,是记录建筑群布局,绘制山寺建筑群的总体平面图。
趁着这个功夫,众人正好各自分摊一片,将自己负责区域的情况掌握好,这样一来汇总平面图的时候,效率也能高一点。
山寺整体的地势较为平坦,虽然也是层层往上的布局,但多年的传承和整修,让山寺整体显得气势恢宏,在幽静而深远的禅意幽静之中,更有古朴大气的庄严。
宁墨和秦霜分到的都是靠后的区域,宁墨分到的是大雄宝殿附近的区域,秦霜则主动认领了藏经阁的区域。
这两块区域都是寺庙的重点部分,尤其是大雄宝殿的建筑,能够集中体现当时朝代木工技艺和建筑风格的大成。
但二人平日里在所里都是“拼命三娘”的架势,做事又细致认真,因此韩主任很放心将这两块区域交给她们。
秦霜和宁墨二人带好必要的测绘工具,便一同往山寺的后面走去。
秦霜一路细细地观察着山寺的建筑结构,对宁墨说道:
“你看柱础这里,便能看出先前和清代重修的差异了。覆盆式是先前遗留下来的建筑结构,等清代修复时,便成了鼓镜式。”
所谓覆盆,也就是柱础的露明部分加工为枭线线脚,柱础呈盘状隆起,就像是倒置的盆,所以称为“覆盆”。
宋代关于柱础的雕饰,在《营造法式》同样也有说明,不过山寺里主要是莲花样式,技艺简洁,而又不失精巧大方。
到了明清时期,鼓镜式柱础在官式建筑中较为常见,它不仅起到加固柱基的作用,还具有装饰功能。柱顶石的凸起部分便被称为鼓镜。
宁墨一边走一边看,将一切要点在心中暗暗记了下来。
原主的记忆和本事她也没丢,不过听秦霜她们讲起这些建筑上的讲究和特点,还是觉得受益匪浅。
宁墨先到了大雄宝殿的位置,冲秦霜挥挥手,藏经阁还在靠近后山一些的位置,秦霜还要往后走一走,才能找到。
眼前的大雄宝殿壮丽宏伟,外檐斗拱使用清代“五踩重昂”斗拱,可见是后来重修过,内檐保留部分宋代“偷心造”做法,也就是无横拱的样式。
整个大殿采用采用“七架梁”结构,殿内无柱,使得殿内空间越发显得宽敞。柱础十分粗壮,样式为宋代覆盆式与清代鼓镜式混合。
殿内的释迦牟尼木雕像十分高大,粗略估计都有二十多米高,人在其下方显得格外渺小。
抬头仰望,不仅能看见释迦牟尼神像悲悯的五官,更能看见大殿上方五彩的画栋,描着金色的莲花、云纹等式样。
宁墨轻轻叹了口气。禅隐寺的确因为避世不出,很多建筑结构和古迹得以保留。
可在风波之中,这一切还是会遭到破坏。眼前的雕像,会被狂热的人们劈成小块,带有金漆的部分被拿去倒卖,佛像的香樟木块则被当成柴禾。
至于整个古寺,也在风波中几乎被破坏成了断壁残垣。如今她能看见的大部分的结构,在那时都会被拆得破破烂烂。
整个古寺里的文物典籍被有心者倒卖,无心者烧光。
传承了近千年的文明瑰宝,就那么毁于一旦...
可宁墨不觉得是因为原主他们勘察到这里,并开展调研和记录的缘故。
就算没有原主他们过来,到那个时期,自然会有狂热分子找到这里,到那时候,就连唯一能知道山寺原貌的人都没有了...
宁墨叹了一口气,关于几年后的事情,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
如今,只能先将眼下的工作做好。宁墨将大殿内的结构拆分,画了好几张结构示意图,又针对大殿的情况,详细绘制了一张平面图。
至于大殿各处的数据,宁墨也都一一测量,记录了下来。至于高度厚度等一些需要精细测量的数据,则是由857先测量大概。
毕竟身为一个成熟的系统,哪怕857测量的数据再粗略,也比人工没有更精细仪器的情况下测量得更准确。
宁墨工作的时候,大殿堂里一位僧人一直低头抄经,石灰石抬头看宁墨一眼,发现她并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便也随她去了。
宁墨将大殿内的工作做完,见其他几人没有别的通知,料想韩主任这会儿应该在和住持沟通,便跪坐在僧人旁边的蒲团上,打量着一旁的僧人。
正在埋头抄经书的僧人年纪也不是很大,嘴唇上方还有些隐约的青色,他垂下的脑袋上方可见9个灰色的戒疤。
察觉到宁墨的视线,僧人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对着宁墨施了个礼,倒没有念佛号。
宁墨看着他的脸庞,棱角分明,只是五官处依稀可见稚嫩,推断他大概还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小师父,你出家有多久了?”
小和尚愣了一下,他久在山中,平日里师兄弟都是称呼他的法号,山中日月长,他想了想,才回答倒:
“有一年了。”
农家的孩子,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不会将孩子送上山来,过这么清苦的日子。
可想想现如今的年份,虽然她们身处南方,可也受到多雨和洪涝的影响,收成减少了许多,只是她们这地方的主食多样化一些,这才侥幸赴度日罢了。
“在这山上习惯吗?”
小和尚点了点头,脑袋再次垂下去,眉目无波地抄写那卷经书,他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