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小和尚将最后一捧土轻轻压实时,夕阳正把古寺的琉璃瓦染成琥珀色。他腕间的佛珠不慎滑落,十八颗檀木珠子在湿润的泥土上滚出蜿蜒的痕迹。
\"阿弥陀佛,便当结个善缘罢。\"小和尚摘下最末那颗刻着《金刚经》的佛珠,埋进刚种下的桃核旁边。晚课钟声荡过山林,惊起的三两只寒鸦掠过新翻的泥土,衔走了半片《妙法莲华经》的残页。
百年光阴在木鱼声里流淌得格外快些。当第一枝带着灵纹的桃花绽开时,古寺的匾额已经换了三次。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虬结的树根上,那些深褐色的脉络在月光下泛着珍珠似的光泽,将佛殿里飘来的香火气慢慢化进年轮。
\"快看!桃树流血了!\"崇祯三年的乞儿指着树干惊叫。树皮裂痕中渗出的嫣红汁液,在雪地上开出一串红梅。拄拐的老庙祝颤巍巍捧起积雪擦拭,暗香浮动间,裂痕竟拼成个眉眼低垂的菩萨相。
今夜风格外腥咸。我感受着树冠末梢传来的刺痛,八百年来头一回生出恐惧。云层里游走的电光映出山脚下零星的兵戈,那些裹着黑雾的骑兵马蹄所过之处,连石头都在渗出黑血。
\"要变天了啊。\"转世七次的牧童靠着树干啃野果,这次他左眼角多了颗朱砂痣。我抖落几片叶子盖住他冻得发青的脚踝,枝头三颗青桃突然涨得通红。上次有这种预感,还是百年前白莲教妖人用童男童女血祭的时候。
雷声在子时准时炸响。第一道闪电劈下时,我催动全部根系缠住古寺的地基。藏在年轮里的九十九卷《大藏经》浮现金光,与裹着硫磺味的紫雷撞出漫天星火。藏在树心温养的本命灵珠开始发烫,上面慧明当年用竹刀刻的\"卍\"字符,此刻烫得像是要烙穿三魂七魄。
第七道天雷劈落时,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树冠早被削去大半,燃烧的枝杈在夜空中画出凄艳的轨迹。藏在主根下的本命灵珠裂开细纹,那些储存了千年的晨露、信徒的祈愿、还有慧明每日诵经时的呼吸,正随着裂纹丝丝外溢。
\"桃仙娘娘!\"山道上突然传来嘶喊。浑身是血的牧童抱着断剑冲进雷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举着火把的村民。我认得那个跛脚妇人,三十年前她难产时将染血的中衣挂在我枝头祈福;还有独眼铁匠,他总把煅烧失败的铁器埋在我根下。
紫黑色雷云突然凝固。牧童额间朱砂痣迸出金光,竟与慧明当年埋下的佛珠产生共鸣。我的灵识在剧痛中突然清明——原来第三次天劫要劈的不是桃木真身,而是这份与红尘牵绊太深的因果。
当第九道金色劫雷贯顶而下时,我笑着震碎了九颗本命灵珠。漫天荧光中,牧童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小和尚跪在蒲团上偷瞄桃花被师父敲光头,青年比丘颤抖着剪下一绺桃枝做成降魔杵,老住持圆寂前将骨灰撒在我的根系之间...
雷霆在触及树心的瞬间化作春雨。新生的嫩芽从焦黑的树桩里钻出,每一片叶子上都浮动着完整的《心经》。山脚下,清军的火把突然成片熄灭,战马惊恐地嘶鸣着掉头狂奔——它们看见燃烧的古寺废墟上,立着千万柄由桃枝化成的诛邪剑。
焦土间泛起幽蓝的萤火,每簇光晕里都端坐着半透明的僧人。他们合掌诵经时,我枝头的《心经》便随之明灭,篆文如流萤盘旋着坠入牧童额间。少年布满冻疮的手突然泛起檀香,锈迹斑斑的柴刀嗡鸣着褪去凡铁,刃口绽出当年桃木降魔杵的纹路。
山风捎来清军参领的怒喝,染血的马蹄却陷进突然松软的泥土——那正是老住持骨灰滋养过的土地。我听见根系深处传来木鱼声,被焚毁的韦陀殿残柱轰然立起,焦黑梁木上瞬间开满重瓣桃花。战马眼中,每朵花蕊都映着它们主人在扬州十日犯下的杀孽。
参领搭箭的手突然僵住。箭簇所指的焦土上,不知何时立着个眉目清秀的沙弥,袈裟分明是数十种深浅的桃花拼就。他合掌轻笑,箭矢便化作纷扬的桃胶,将清军铁甲黏成琥珀里的虫豸。
牧童此刻终于睁开眼。他眸中盛着三世轮回的月光,柴刀划过处,四十年前被雷火劈断的因果重新续接。燃烧的诛邪剑阵突然调转剑尖,却不是指向山下的军队——千万柄桃木剑温柔地刺入我的年轮,将九百载修为尽数渡给满地佛骨。
当最后一道剑光没入焦土,整座山突然透明如琉璃盏。清军看见自己站在巨大年轮的中心,每圈木纹里都浮动着被超度的亡魂。参领的顶戴被凭空出现的桃枝掀翻,露出戒疤尚存的头顶——原来他正是当年剪枝的比丘转世。
晨钟在废墟深处荡开,山雾化作漫天《金刚经》。我褪尽雷击伤痕的枝干上,第一朵桃花正在绽放。牧童倚树酣睡,手中柴刀已长回完整的桃树,根系紧紧缠着三颗未碎的灵珠——那里面封印着老住持的茶釜、小和尚的木鱼,和某个春天落在经卷上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