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锦安环视正在浴血奋战的将士,她伸手抹去沾满面颊的鲜血,露出一双杀红了的高山之眼,俯视见民困在冬日寒雪中,抬头摘日赋民阳光:
“一把铁揪铲下去,挖出来的不该是白骨,而是麦穗两岐。
一腔热血洒战场,杀出去的不该是愚忠,是为国昌而战。
一道新赋律颁布,收上来的不该是血赋,而是予民饱食。”
“本王不下幽州,天下就会安宁吗?”
“这十几年来,西、北诸国攻盛,幽州、横淄、各族联盟叛乱,根源何在?”
“在于国不够强!在于百姓分田不均,寒门无望,幽盛定决胜负。”
“本王就是要推翻晖帝,武甲制国,杀灭真正的主战者,仁德治国,轻徭薄赋,为民均田,为寒易律,男女同考,让盛国成为真正的鼎盛强国,换取后代百年和平!”
“本王的父亲母亲、魏王、晋王替盛国拓疆四千多里,本王为何不能再拓疆,让华夏土地更辽阔?令诸国不敢轻易来犯?”
“彭拓疆,你忠昏君,乃助纣为虐,你该忠民,你想和薛泽承,郭毅大将军一般吗?随本王杀进幽州,杀去帝都,本王给你拓疆机会!”
厮杀的兵器在这一刻静止,弑炎军和幽州士兵们都回头看着站在疆场的女将军,女王爷。
漫天尘土中弥漫着穆锦安用鲜血战出来的公平之气息,她脸上的血是靠自己夺杀,她手中的头颅是为百姓而斩。
若他们也能如她这般英勇明睿,他们的女儿也能走进宣政殿,他们的父母也能分一亩良田?
谢驰北漆黑眼珠沉入日月星辰,在光辉中流露出骄傲憧憬的笑意,他扬起的唇角也带着崇拜。
穆锦安是百姓的曦王。
彭拓疆心口一震,他看到的非女子,非王爷,而是和他一样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是为家国做出贡献的百姓。
王朝千百年,百姓所求不过饱食暖衣,天下和平,可现在,百姓失去良田,还要纳税供养昏君。
去年,明帝在位时,赋令多易,在江晏清,穆锦安和谢驰北等人努力下,明帝才恢复赋令。
可如今新帝登基,已颁新令,让天下九州皆实行此赋令,奸臣敲骨吸髓。
南方因赋令之策,流寇作乱已演变成军队攻城。
这疆域拓展再辽阔,若无明君治理,诸国和外族只会垂涎土地,举兵来犯,百姓依然水深火热。
站在穆锦安身后的披甲军队正在为百姓厮杀,也在为他们信仰的晋王谢驰北,曦王穆锦安作战。
他们也在等皇帝分良田,打赢这场仗,就可在黄土种出禾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可培养子嗣,站在公平的科举大殿。
金黄色不该只存在于尊贵紫明宫,而是夏日九州大地,麦谷饱满,百姓丰收。
田地该分给纳税供养家国的百姓。
彭拓疆没忘记父亲为他取名的初衷,他手挥陌刀仰天而易忠,银光在天际划出夺城气势:
“幽州诸兵,随曦王杀进幽州城!”
幽州军无人不熟彭拓疆之声,宏如山崩,威若雷滚。
就在四月前,他斩杀欲袭击卢笙冀的刺客,卢笙冀提拔他为行军司马。
部分士兵自会服从彭拓疆之令,穆锦安方才所言,他们听得很清楚,都是忠于国家,不如为作为百姓的自己战一次!
刺杀卢笙冀的杀手,乃穆锦安曾交代之事,意在令幽州节度使不停更任,军心涣散。
顾纹轩亲自安排,在谢驰北昏迷时,他决计让幽州节度使内乱不断。
四月以来,卢笙冀被暗杀十多次。
后来,卢笙冀睡觉时都穿着铠甲,常待在军营,府中守备松懈,这才给今日黄果抓住卢笙冀家人之机。
卢笙冀也确实未收服所有军心。
在两军厮杀时,一小部分忠于范袁的幽州士兵,趁乱护在范昭央身边。
“解开绳子。”谢驰北下令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此举意在笼络良将。
薛祥和赵吉递给范袁二人一把剑,杀敌之时,谨慎盯着他们。
范昭央和袁明相视一眼,绳子被解开。
范昭央眼下不叛幽州,都是他眼拙,他本意就是为天下安宁而战,既卢笙冀想杀他,他不会优柔寡断,大喊:
“随本将杀进幽州。”
幽州许多士兵看到范昭央,将要砍向他的剑刃略颤抖。
毕竟,范昭央曾给过他几两银子,将崭新衣裳送给他女儿,他们家中老母病重,范昭央派郎中去诊,抓药的钱也是范昭央所出。
那些士兵步步后退,被范昭央逼着靠近城门口。
范昭央一身铠甲已然鲜红,他选择忠于穆锦安,她能善待奴隶,又怎会辜负他这样的将军。
鲜血和尘土沾满他硬朗面容,散下来的几根发丝是他和新君建立起来的联系。
一柄长剑在故乡杀出新政,一滴滴鲜血为新君铺路。
唯有强权和兵器才能令百姓均田,他们痛恨强权,但必须拥立新的仁政强权!
这就是君王要的民心,君王走向臣民,臣民会主动垂首依附君王。
晖帝却坐在高台,在百姓将士忠心伤口撒盐,不及半昏半明的太上皇半点智慧权衡。
晖帝杀害薛泽承和郭毅两位将军,孟太傅门客遍地,范昭央也曾千里求知,多次请孟太傅授学。
晖帝此举怎能不叫幽州将领寒心?
谢驰北飞扬的玄色锦袍携着凌厉杀气,指挥弑炎军:
“弑队、炎队、范昭央东西十分围,第队、一队、袁明南北二十围。”
四队立刻根据鼓声变化以纵横之形围住幽州军,且范昭央和袁明一跃飞来进入腹地。
幽州军看见二人还是心有敬意,不敢轻易出剑。
卢笙冀见谢驰北阵法诡异,变化奇幻,幽州军已彻底被扰乱,他不信自己会败给十几岁孩子。
幽州有十三万兵马,若他连谢驰北率领的几千兵马都无法战胜,还如何攻下盛安城?
天下英雄,各方势力岂不嗤笑他?他如何在军中立威?
若能击败少年王爷谢驰北,他也可扬名天下。
卢笙冀突然觉得被激将打开城门是错误决定,弑炎军粮草不足,还带着万民,最是耗不起。
城墙已增高,只要紧闭城门,那便高枕无忧!
但谢驰北有意包围一部分幽州军,他无法轻易下令关闭城门,总不能将幽州军拒之门外,如此,他会失去城内幽州士兵军心。
卢笙冀箭术精湛,他拿过士兵手中强弩,遥指城楼下那人,擒贼先擒王。
传言谢驰北极宠爱穆锦安,该杀何人呢?
杀了穆锦安,谢驰北定发疯报复。
射杀谢驰北,弑炎军群龙无首,趁机召回幽州军,再关闭城门。
“咻!”一支箭矢从天而降,从高大城楼冲向谢驰北心口,又猛又急,正在指挥弑炎军作战的谢驰北并未看到。
“哐!”藏在兵器中的淬火声音在天地间发出剧烈响动,一把锋利剑刃飞过谢驰北眼前。
是那把桃夭剑砍断差点射进他眼睛的箭矢,谢驰北惊恐回神,他看到漫天桃花舞动在荒凉土地,是那位姑娘坚定护她的浪漫。
一树桃花,在这场相互奔赴的感情添上一笔患难与共,让谢驰北不安的心幸福许多。
穆锦安救他了。
就如坚定救南宫御那般,毫不犹豫劈开箭矢。
他没那样嫉妒南宫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