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舰扬帆,百官跪送,李煜殷切地挥手,直到人影模糊。
他松了一口气,一丝无奈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杭州之行,最实惠的收获,就是娶了个媳妇。其余的,多少显得有些鸡肋,可又不得不来。
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去见一国之王,说起来自降身份,可李煜很清楚,眼下自己不是曹操,只能扮演好刘备。
徐铉近前:“陛下,归途之中,是否沿途停留。”
李煜反问:“哦,去哪儿?”
“这……秀州、苏州、湖州三地,理应去巡视一番。”
这三个地方,分别是李从庆、李从信、李景达在驻守,徐铉的潜台词是,李从谦哪里都去了,这些地方不去,有点厚此薄彼。
“不必了。”
“陛下?”
“杭州之行,不得不行,朕是为了宽慰钱俶,至于钱文奉、钱弘偡等人,没有必要,一并遣送徽州了事。”
徐铉脸色窘迫,欲言又止,这一微小的表情变化,还是被李煜捕捉到了。
“鼎臣,你我君臣、推心置腹,有什么事情隐瞒?”
徐铉一紧张,“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这更加重了李煜的怀疑。
“到底什么事儿?”
“陛下,臣有罪!”
“你何罪之有?”
“欺君之罪!”
李煜眸子一动!
欺君之罪?那是死罪!徐铉一向沉稳忠心,到底干了什么事?
运河风起,吹动旌旗、衣衫作响,头顶盘旋一群渡鸦,聒噪地飞了过去。
“据实说来。”
“遵旨。臣伴驾前来杭州不久……”
是夜当晚,横舟德清。
徐铉领着一人,行色匆匆,来到帝舰阁楼。
两人一前一后,登船便跪行至门口,双手做足,爬到李煜跟前。
“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徐铉身后的人,熟面孔,竟然是刘政咨!
此刻,他浑身筛糠,就连“呼万岁”的声音,也带着颤音。
李煜怒气未消,看着自己无比信任、无比依赖的“刘司徒”,眼中光芒如刀剑,不,如子弹,不,如东风导弹。
恨不得跳起来,狠狠踹上两脚!
“刘政咨,你真是好样的,敢尾随朕到杭州来,还有,你指使徐铉阻缓朕的行程,究竟想要干什么?说!”
徐铉交代了,他撺掇李煜去苏州、秀州,就是为了耽误工夫。
刘政咨脸色发白,浑身燥热,用力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啪!”
一个官窑烧制的茶壶,在刘政咨跟前摔得粉碎。
“刘政咨!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李煜真生气了,朕可以纵容你们贪点污、受点贿,搞点小特权,可要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那真是找死。
除了生气,就是失望,徐铉、刘政咨被视为心腹,从太子之时,到登基之后,大风大浪、长期共苦,如今刚打开一点局面,这些人就要动歪心思了?
“陛下,我……”
“烛庆,拿剑来!”
烛庆一声不响,摘剑送来,李煜扔掉剑鞘,快步走了过来。
“陛下恕罪,臣是为陛下一世英名,不被外界诟病!”
刘政咨的舌头,终于顺溜了,开口说——不,是喊——出这么一句。
剑锋,已经扫在了刘政咨的官帽上,裂开不小的口子,他若再不出声,李煜……大概率也会停手。
杀人,自己技术不行,再说也舍不得杀。
“朕的英名?好,你倒说说,朕哪儿有英……怎么会被诟病!”
刘政咨瞟了一眼肩膀上的剑锋,耳朵上一滴汗珠落下,又迅速滑落。
一咬牙,说道:“陛下急着赶回常州,难道不是,着急去见符太后?”
李煜手一哆嗦,剑锋划过刘政咨的脖颈,他也一哆嗦,瞬间,一道血痕。
“谁告诉你,朕要去见符太后?朕是要去镇江!”
“陛下,臣已死谏,不必隐瞒,当夜陛下与符太后……暗结连理,春风一度之事,臣已知晓。”
李煜把剑扔到地上,攥住刘政咨的衣领,发出了否定三连——
我不是!
我没有!
别瞎说!
“朕乃大唐天子,怎会不顾人伦,做出那种事情!你听谁说的?”
问话之际,转头看了一眼烛庆,烛庆吓得跪地辩解:“陛下,我没说!”
徐铉被晾在一边,焦头烂额,壮着胆子劝慰:“陛下,稍安勿躁,容刘司徒解释……狡辩。”
李煜一脸黑线,松开刘政咨,气鼓鼓地坐回位置。
“陛下,小玉带楼暗中配有侍卫,臣要知道,并非难事。”
“唉。你知道什么?当夜,不过是符太后示好,送回狐裘。”
刘政咨战兢地说:“只怕,陛下无情、太后有意,臣为大唐社稷计、为陛下圣明计,不得不如此。”
“什么无情、有意?刘政咨,你闲的!”
一咬牙,从怀中拿出一叠信件,双手托举。
“陛下,臣罪责难恕,私扣呈交陛下的信件,甘愿领死!可忠言逆耳,还望陛下勿要再见符太后!”
“你扣留朕的信?”
“可惜,未能彻底扣留,张佖遣人送的素袍之中,还隐藏一封。”
“你……”
烛庆有眼力见,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信件,呈递到李煜跟前。
杭州十日,书信五封。
当着徐铉、刘政咨的面,李煜没接、没看,只是无奈地说:“起来吧。”
“罪臣不敢!”
“刘政咨,朕不生气,真的,起来说话。”
烛庆瞟了一眼,皇帝啊,你拳头都捏爆了,还不生气?直接砍了这俩玩意儿算了。
事实上,搞清楚原委之后,李煜不是不生气,是不知道生谁的气。
刘政咨做得没错,这个时代背景下,以符太后特殊身份,跟自己闹出点绯闻来,绝对是天下级别的大瓜。
“陛下,无论如何,臣有罪。”
“嗯,官降三级,回金陵之后,去礼部做个员外郎吧。”
“谢陛下开恩。”
“刘政咨,你应该知道,符太后与郭宗训的分量吧。”
刘政咨点头,眼神坚定一些。
符太后,一个女流之辈,郭宗训,一个九岁孩童,这俩人本身没啥分量。
可符太后的背后,是魏王符彦卿!是十万天雄军!是整个河北!
郭宗训是大周正统继承人!
如今,只能说人家时运不济、命运多舛,算是以“流亡政府”的身份,暂时留在吴越土地上,吴越名义上还是大周的藩属国!
一点绯闻传出去,大概率会变成“李煜欺负孤儿寡母”或“李煜强迫符太后”之类的,那就完了,长江以北的势力,算是抓住了借口。
知道是好心,却也很不爽。
李煜叹口气:“符太后母子,现在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