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前,由此而西,在渭水岸边,曾有一场鏖战,大王应知?”
李善道怔了下,目光在沙盘上移动,落在潼关西边的渭水北岸,说道:“渭水岸边,八十年前?是了,屈突公,你说的是高欢与宇文泰两军的沙苑之战?”
“正是此战。大王,此战宇文泰以少胜多,用不到万人之兵,迎击高欢二十万众,凭借地形,大败高欢,取威定霸,乃奠周之基业。却宇文泰伏兵之处,今时此战,臣以为可以效仿。”
李善道的目光重新移到沙盘上的虞乡东边,仔细审视地形,指着涑水、伍姓湖交汇之处,说道:“屈突公,你是建议我军可以伏兵於此,借助芦苇荡,隐蔽行踪?”
“此臣愚见,能否可行,尚敢请大王定夺。”
李善道摸着短髭,看着涑水与伍姓湖,回想来虞乡路上,经过伍姓湖时所见的地理情形,芦苇丛生,占地宽阔,确是藏兵良地,斟酌了会儿,已有定见,然事关要紧,决定之前,还是先再问一下高延霸、高曦、萧裕、薛万彻等人的意见,就问他们:“公等以为何如?”
高曦沉稳地说道:“伍姓湖边芦苇茂密,东西二十里长,确是伏兵绝佳之地。”
薛万彻有疑,说道:“设若独孤怀恩追兵到此,见芦苇茂盛,生起疑心,不敢再追,怎么办?”
萧裕笑道:“薛仪同此忧甚是。大王,臣有一计,可使独孤怀恩纵然起疑,也退无可退。”
“哦?元德,你有何计?”
萧裕说道:“候独孤怀恩将至伏兵地,臣愿领本部精骑,兜回包抄,断其退路!”
李善道问薛万彻,说道:“四郎,还有担心么?”
薛万彻恭敬答道:“若有萧柱国引骑断其退路,后则退路被阻,前则我伏兵杀出,独孤怀恩进退两难,我军胜之必矣,臣别无再忧。”
“好!就按屈突公此策,咱改一改此战的战法。便将决战的战场换作伍姓湖边!沐阳、四郎、定方,你等各部,今夜启程,潜往伍姓湖边设伏。其余诸部,随我明日进击独孤怀恩部!君廓,你与王须达两部合力,必要将姜宝谊、李仲文两部阻在虞乡城北,使其不得援独孤怀恩。”
北边王须达部传来的军报,姜宝谊、李仲文两部应是接到了独孤怀恩南下合兵的命令,也已从桑泉城出,南下而来。王须达已在桑泉、虞乡间设下防线,依托有利地形,严阵以待。
部署停当,诸将领命。
停下了为虞乡县城的围攻,这天晚上,诸部休整,养精蓄锐。
将士们得到了好的休息,李善道一晚未眠。
前半夜,不断有独孤怀恩、姜宝谊与李仲文两军的动向情报,还有离营潜赴伍姓湖边埋伏的高曦、薛万彻、苏定方等部的回报送到。
后半夜,李善道反复细阅地图,推敲战局,以确定开战后的每个细节。
不算王君廓之前所胜元君宝、姜宝谊之这两场仗,这次与独孤怀恩部的决战,不但是李善道处心积虑多时,终可得以实施,且是他与唐军的第一次大规模会战,他充满了振奋。
说实话,就算让他睡,在这临战的前夜,他估计也睡不着。
一夜不眠,精神抖擞。
天微亮时,北边独孤怀恩部的新报呈至:其部三更造饭,五更起寨,步骑万余,将近两万,分以前后两军,沿着涑水北岸,在继续向虞乡县城的方位开来,下午可达。
……
辰时初刻。
飞骑军报呈上:李善道已知我军与姜、李部南北相向,夹击而行,止下了对虞乡城的进攻,分王君廓等部,北上与王须达会合,截击姜、李;自领主力万余出营,向虞乡城南行。
柴静冷笑说道:“李善道端得骄狂,我军两路对进,他竟敢分兵应对,以万余众敌将军。”
“他率主力万余出营,向虞乡城南而行。先生,他这像是要与我军今日便接战啊!”
柴静说道:“要不说他骄狂呢!攻虞乡不下,我大军将至,他不还营以守,反而主动出击,取败之端也!将军宜传令各部,命不需急行,保持体力。如若李善道列阵虞乡城南,我军到后,可先观其军容,再视情况进战。其军容如整,便不与战;其军容若懈,便即攻之!”
独孤怀恩以为然,就依柴静意见,传下军令。
行十余里,飞骑军报再呈:李善道领主力过虞乡城南,阵於虞乡城西。远眺其阵,正在组列,步卒分以左、中、右三阵,李善道将旗在中阵;骑兵三千余,处步卒阵右。
柴静说道:“虞乡城南邻近涑水,不利会战。是以李善道选在了城西列阵。将军,察其举止,他确是有意与我军今日便战!再有二十里,我军便至虞乡城西。仆窃以为,何不先遣精骑千数,驰往探敌,扰其列阵?待我军主力抵达,其阵如若不能得稳,更有利我军从容应对。”
独孤怀恩复以为然,就又依柴静此意,令骑将刘辟引精骑千人,往驰扰李善道部列阵。
千人精骑去后,约一个时辰,主力大队离虞乡城西还有十多里时,刘辟遣吏回报:我部到时,汉军阵形初成。末将引骑,掠其步卒阵前,扰而射之,其步卒三阵因不得固,阵脚松散;汉军骑兵千余逐我,其骑阵因亦稍乱。此时若大军逼战,其军必乱,正是破敌良机!
柴静大喜,说道:“将军,我只以千骑往扰,李善道部的阵脚就不得立,足见其骄兵之必败!此距虞乡城西,已不到二十里,当可改令各部加快行进,尽快抵达战场,一举破敌!”
刚从蒲坂出营的时候,独孤怀恩还怀着点忐忑,但昨天、今天两天行军,李善道部都无异动,窦建德在涑水对岸也没再发起攻势,一切都好像如柴静所料,李善道部果然轻敌、窦建德果然不足为虑,他心中遂渐稳,对柴静的智谋益加信服,此刻闻言,更是信心倍增,於是果断下令,命全军加速,疾行赴战,——且还自作主意,又添了骑兵五百,去助刘辟。
……
望着被本军骑兵追逐的唐军精骑,又见东边远处尘烟飞扬,当是独孤怀恩又遣了骑兵前来,李善道摸着短髭,无有惊慌,呵呵笑道:“独孤怀恩倒也知些兵事,知道先遣骑兵来扰我阵。”
“然其此举,岂不正中大王下怀?”
「2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