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亮身边的大将们面面相觑,但又不敢吭声。很快督战台上响起连环号炮。黑压压的船只像一条巨大的黑蛇,沿着裕溪口游了出来。
这些临时赶制的船只甲板低矮,船身涂满了狗血辟邪。女真武士列队立于船舷,狼头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号角震天,桨橹翻飞,百舸争流如猛龙过江,千帆竞发似乌云蔽日。
只是过了一会,女真武士们纷纷抱着膀子瑟瑟发抖。本来他们是身披重甲,可听说前边人穿了盔甲掉到水里直接沉底,都赶紧脱了。江风吹来,马上钻进了他们的衣服,把身上的热气一丝不留地带走。
马上热焰熏人的火排又过来了。金兵军官们忙指挥人用长杆撑住火排,努力把它们拨拉到一边去。但后面张河的海鳅船队又冲过来了,几炮就打得金兵扔了长杆。
不过还是有些船成功拨开了火排,金兵们这会也不冷了,纷纷操起了弓箭。由于海鳅船头就只有一门炮,射速有限。船很快就冲到了弓箭射程,金兵这次都用火箭,流星雨般对着海鳅船射去。
张河披甲仗剑站在舰桥,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当然他前面有几个亲兵拿着大铁盾给他挡箭。船舷两旁,刁斗上都站满了火枪手,不停地射击。
江上风大,枪弹受影响要比羽箭小多了,射程反而比弓箭要远。张河当了多年长江下游绿林盟主,对水战很有经验,早就让人在船上到处泼了水。金兵的火箭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这次由于金兵的船舷比较低,海鳅船还没撞上来,掀起的波浪先涌进了金船。金兵顿时一片慌乱,有人大叫:“船沉了!”马上就有人跳水。带队的猛安也顾不得去阻止,赶紧指挥用拍杆去击打海鳅船。
船头的几个金兵用锤子猛地砸开木销,绞车飞快地转了起来。拍杆没了约束,哗啦一声,像天神的大锤,对着海鳅船砸了下来。
一个火枪手躲闪不及,直接连人带枪被从甲板拍到了负一层。刁斗上的狙击手连连开火。正在摇动绞车,把拍杆重新拉起的几个金兵身上突然就爆出拳头大的血花,栽倒在地。
那个猛安正在跳着脚,催促其他金兵在盾牌掩护下去把拍杆拉起来,忽然头盔“铛”的一响,身子一歪就掉进了江里,头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带。
金兵万户指挥几艘船围攻那艘被打得露出明轮的海鳅船,先打薄弱之敌。金军艨艟试图以铁钩攀舷接战,却被旋转的明轮卷入水下。明轮中间的钢制齿轮卡入断肢,竟在鲜血润滑下加速运转,将金船拦腰绞碎。
张河指挥其他海鳅船猛轰金兵旗舰,一发链弹撕碎了船帆,去势不减,像一条飞舞的蟒蛇,带着怪啸,尾巴一甩,把都督的狼头纛旗拦腰扫断,顺便还打碎了护旗手的头。
然后又钻入水中,搅起一个庞大的漩涡,仿佛它本来就是水里的怪物。
张河大喊一声:“加速!防撞!”,旁边的船长使劲在连着船舱铜管上连敲三下。动力舱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拼命蹬动转轮。大船陡然加速,船头一下子翘了起来,好像一条大鱼要跃出水面。
船上所有的人,包括张河都蹲下,抓紧旁边可以抓住的东西,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好多人闭上了眼。
钢制的冲角狠狠地切入了金兵旗舰,就好像牙齿咬碎了一块饼干。坚硬的木材四分五裂,木刺到底飞溅,扭曲的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这艘艨艟瞬间倾斜起来。
都督普卢浑滚进缆绳堆,他的一些手下纷纷撞到了船舷上,有的直接掉进了江里。然后船又往回一落,金军官兵们又摔向另一个船舷,撞得头晕眼花。
普卢浑眼睁睁看着海鳅船甲板上的抗金军先居高临下,对着这边打了两排枪。他连滚带爬躲了过去,一边大喊:“准备接舷战!”金兵们急忙爬起来,拿好刀枪,在军官们指挥下摆好阵型。
但张河却大喊:“油罐!”十几个陶罐被扔到金兵旗舰上,摔得稀碎,黑色的油像章鱼触手一样到处伸展。普卢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一边脱身上的皮甲,一边大喊:“猛火油!快倒土!”
话音未落,宋军战船上扔过来几颗手榴弹,把正拿了备用沙土往猛火油上泼洒的金兵炸得飞了起来。甲板上的猛火油轰的一声冒出一大片火苗。
普卢浑已经像遇到垂涎已久的美人那样,飞速脱掉了皮甲,抱着一个浮环,跳入水中。这是从渔民那里“缴获”来的宝贝,用软木和芦苇做成,入水不沉,可以套在腰上,是最早的救生圈。
普卢浑抬头望去,他的船队一个个着火的着火,沉没的沉没。江中到处都是抱着木头和浮环的金兵,被宋军船上的火枪手和弓弩手随便射杀。就像不久前,他们随便射杀江北的宋人一样。
普卢浑两眼血红,那都是他的兵。他一点点训练出来,有的都跟了他十来年,子侄一般。他忍不住大哭起来,就算皇上不杀他,回到中都,怎么跟那些军属交代呢?
忽然他觉得背后波浪涌动,应该是有人游过来了。他一回头,却是一个金兵。他一下放松下来,正犹豫是否与对方分享浮环,忽然觉得背部一疼。
一把刀刺入他的身体,被肋骨挡了一下。那金兵显然是杀人老手,十分有经验,手轻轻一抖,刀锋滑过了肋骨,刺入了自己都督的肺里。然后不等深入,就抽了出来,防止刀被肋骨卡住。
普卢浑自觉得对手下不薄,不想居然有部下要杀他,显然只是为了抢这个浮环。他想喊人来,想痛斥这个反贼,但血液混着江水涌进了他的胸腔,迅速把他的右肺挤成薄膜。
他似乎只能出气不能吸气,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吐着血水,耳朵嗡嗡作响,力气随着江水流走。突然那个正在把浮环从他身上往下拽的金兵,身子一挺,一下趴在水里,手中的刀也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