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
沈漾没有立刻冲进对面的病房里,只是站在门口,静静注视着他们。
几人坐在黎颂病床旁,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正在热火朝天地谈论说笑。
至于在说什么。
无非是那些翻来覆去羞辱的话。
方才在病房里,沈漾模糊听到几个年轻少年交谈的话语,声音并不收敛,也许是故意让黎酩听见,时不时发出轻蔑的笑声。
“——黎酩那种货色,也就配当个玩物。”张烈空笑得恶劣,“和他妈一样,天生就是卖的。”
“你小声点。”江溪瑶嗔怪地看他一眼,但唇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大家都是同学,而且,而且他也算是……”黎颂的弟弟。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只是柔弱抬头看了一眼黎颂。
“他算个屁。”何瑾推了推金丝眼镜,眸色讥讽,难得语气过激:“溪瑶,你别那么善良。”
听到何瑾的责备,江溪瑶皱眉唇瓣抿起,面露为难。交往过后,她才知道黎颂有一个私生子弟弟,她并非局内人,若直言对方是个一文不值的私生子,反而显得无脑附和,落入平庸。
今天如果不是何瑾带着她来医院,她根本见不到黎颂。此时此刻,黎夫人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面色雍容威严,她难免心生胆怯,显得拘谨。
见她眼中含泪,黎颂轻声开口:“好了,都别说了。”又安抚江溪瑶:“别管他们,你最近怎么样?”
江溪瑶摇头,余光看见黎夫人,又点头回复:“挺好的。”
一旁的何瑾几人看着二人温情的画面,脸色都不太好。
裴潭皱眉,思索着什么,突然开口问:“以前那个私生子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什么人敢在他身边陪着,除了那个童家的二世祖。这次……”
他停顿了一下,回忆着某次电梯里的场景,又问:“哎?何瑾,一个小时前从黎颂病房里出去那个女生,我们好像见过。”
对。
可不就是见过,昨天才见过。
出现在北茗大厦骑摩托车的短发女生,不可能记错,也不可能认错,她那一身独特的气质让人难以忘怀。
“你们不觉得她有点熟悉吗?”张烈空皱着眉,思索着。
九中学生众多,但是他对这女生有印象。
奇怪了,不应该的,能让他有印象的人要么家世显赫,要么成绩出众,反正不可能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我靠。”
“他不就是和黎颂表白被拒,又给何瑾写情书那个变态女吗?”
“你们还记得吗?她偷看何瑾洗澡,被学校喜欢何瑾的女生团体给当场抓住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那副阴郁的样子,整个人游离在人群外。”
“……”
怪不得,怪不得在北茗大厦电梯里,他们就觉得奇怪,怪不得她用那种眼神看黎颂。
几人恍然大悟,觉得自己参透沈漾的真实动机,唾弃道:“看来让她退学还不够,剪了头发,换了一副样子,又开始在我们身边转悠了。恶心。”
黎颂皱眉,回忆起高二在学校放学时,一个长发及腰刘海厚重遮住半张脸的瘦弱女生,拿着粉色信封递到他面前。
恶心冒犯的感觉记忆尤深,他不记得他是怎么拒绝她的了,反正那封粉色的表白信被他撕了个稀巴烂扔了。
至于是扔地上,还是扔她脸上,确实已经记不清楚。
“我也有点印象。”江溪瑶知道这个女生,她当时高一,黎颂他们是高一级的学长,学校里爱慕他们的女生很多,形成了很多团体。
九中本就是具有上流阶层性质的贵族学校,一部分凭借着高分进入,一部分人凭借家世进入。
当时这件事情闹得不小,这女生不仅惹到了黎颂几人,也成为全校女生公敌。
女生一度被针对到在学校无法正常学习,她的班级在17班,听说那个女生是在1班,1班是九中尖子生班,全校前五十名基本上被1班承包。
隔了一层楼,她也只是略有耳闻,最严重那一次,听说那个女生被逼上了教学楼天台,差点从上面跳下去了。
本来有人报警,警察来了后,这件事最终也不了了之,而女生也被退了学,自此从九中消失。
此后,教学楼大厅一层的高二成绩荣誉榜,第一名的位置终于换了人。
由于每次路过她会下意识看第一名,久而久之,她记下了那个曾经霸榜名字,叫——沈漾。
……
江溪瑶不经意间抬头,身子一震,她这个位置正对着病房门,半掩的病房门外站着一个人。
她难掩惊讶,指着外面,支支吾吾开口:“她就是沈漾?”
怎么感觉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她仅仅是站在那里,迎面而来的凌厉气质,倨傲张扬,足以让病房里的每一个人为之诧异。
几人顺着江溪瑶手指的方向看去。
门外可不就是沈漾,宛如鬼魅一样矗立,一双深邃诡谲的双目让人联想到最幽深的湖泊。
诧异过后,几人冷静下来,沈漾以前在学校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现在装什么硬气,还偷窥他们说话,胆子也是够大。
攀附不上他们,就把主意打到那个私生子身上了,是故意报复黎颂吗?
黎夫人见到她惊讶之下,闪过一丝慌张。
大约是联想起在北茗大厦里,沈漾居高临下冰冷的威胁,她说:“再让我发现你动我身边的人,仔细掂量掂量你儿子这条命够不够赔。”
“她怎么从黎酩那里出来了?”黎夫人下意识问,看向黎承锋,心底隐约不安。
黎承锋皱眉,声音平缓:“你这么惊讶干什么?听手底下的人说,这女孩在灯塔村收留了黎酩,两个人关系不错。”
废话。
她当然知道这个,就是知道她收留黎酩,她才会安排人故意捣乱她身边人的平静生活,迫使她一脚踹开黎酩这野种。
谁知却被她倒打一耙。
现在她莫名其妙出现在医院,还就站在他儿子病房外。
黎夫人不合时宜地联想起她诡谲不定的笑容,面容平静地吐露威胁。
心底陡然冒出一丝后知后觉的害怕,黎酩进医院是她安排人做的,她总不至于真把那野种也当成身边家人了吧,来算账了。
听到黎夫人的话,张烈空嗤笑一声:“沈漾跟在那个私生子身旁,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玩几天就腻了。夫人您不知道内情,她这是在报复你们家儿子呢~”
黎夫人默然,没有说话,只是当沈漾审视的目光掠过她身时,不知从何而来的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天灵盖。
这不是错觉,黎夫人幡然醒悟,这女孩她果然是来算账的。
尽管不相信她口中牛鬼蛇神的说辞,却忍不住胆怯起来,害怕她伤了自己儿子的性命。
黎颂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他望着不断走近的沈漾,慢悠悠地开口:“恶心。”
几人哄笑起来。
笑声未落,半开的病房门她一脚踹开,几乎摇摇欲坠。
沈漾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束探病的百合花,脸上没什么表情。
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