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走出告解室时,感觉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那些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杂乱情绪,就像窗外缓缓散去的云雾,被晨光轻轻拨开。
她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都带着一丝圣坛上的焚香气息,让人沉静而安心。
她一直觉得,每次和图维神父交谈后,那种压在心头的重负都会被一点点卸下,就像一个长期背着重物行走的人,终于可以停下来,放松肩膀,任由温暖的微风拂过颈侧。
甚至比起心理咨询,神父的话语更能带给她安慰——那不是简单的劝解,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像是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告诉她:“一切都会好的。”
告解室外,教堂里依旧静谧而安详。
江离缓步走到中央长椅前坐下,仰头望向穹顶。
这座教堂她已经来过无数次,少时是因为新奇,后来是因为疲惫,而现在,她发现这里竟成为了她心灵的避风港。
她转身,望向那架安静摆放在教堂一角的施坦威钢琴。
阳光透过玫瑰花窗洒落,五彩斑斓的光束投在琴盖上,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给漆黑的琴身镀上一抹流动的辉光。
蓝色与金色的光斑交错浮动,宛如晨曦落在深海,深邃而神秘。
琴键在光影的映衬下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黑白分明,像一首尚未奏响的旋律,静静等待着指尖的触碰。
江离慢慢走近,鞋底在石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伴随着教堂里隐约可闻的风声,像是一种无形的序曲。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琴盖,指尖触及光滑的琴漆,感受到一丝微凉,仿佛钢琴仍沉睡在往昔的时间里。
江离缓缓站起身,裙角在木椅上轻轻滑过,发出一丝轻微的窸窣声。
教堂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微微摇曳,投下跃动的光影。
她走向圣坛,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这份神圣的宁静。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向神父开口。
“神父,”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试探,“关于教堂的钢琴……如果我想用它练习,不知道是否可以?”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架施坦威钢琴上。
它安静地伫立在光影交错的一角,黑色的琴身在彩绘玻璃透下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仍沉睡在悠远的旋律之中。
江离原本以为神父会迟疑,或是询问她的练习用途,毕竟这里是教堂,不是普通的音乐室。
可出乎意料的,图维神父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早已猜到她的来意。
他放下手中的蜡烛,目光温和且透着一丝慈爱:“当然可以,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低缓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某种宽慰人心的力量,“这架钢琴不仅是用来伴奏圣歌的,它更属于所有来到这里、愿意聆听和演奏它的人。”
江离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她原以为这需要一番说服,可神父答应得如此干脆,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限制或条件,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江离的心忽然变得轻盈起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架钢琴,指尖微微收紧,仿佛已经能感受到琴键下熟悉的触感。
她在教堂度过了无数个午后,从年少时起,便喜欢在彩绘玻璃下发呆,沉浸在光影交错的梦境里。
如今,她终于可以让音乐填满这里的每一寸空气,让音符在拱顶间回荡,让她的思绪在琴声里自由流淌。
江离怔了一下,随后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原来,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真的可以吗?”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眼里闪着惊喜的光。
图维神父点头,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当然。只要你想弹奏,随时都可以来。”
她的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
琴行离她家还有一段距离,而教堂就在她家附近,步行不过两分钟。
如果能在这里练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她不必再背着乐谱穿过半座城市,也不必在嘈杂的练习室里和别的琴声此起彼伏地纠缠。
她甚至能想象,在这个幽静的空间里,音符会如何在高耸的拱顶下回响,又会如何顺着彩绘玻璃透出的光洒落在地砖上,仿佛光与声交织出一场静谧的对话。
“神父,那我以后就不必再去琴行了。”她轻轻地笑,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图维神父依旧微笑着,目光温和而宽厚:“是的,这里永远欢迎你。”
江离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指尖微微蜷缩。
她听过唱诗班的歌声,见过圣坛前虔诚的信徒,闻过空气里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在这里弹琴。
“谢谢您,神父。” 江离诚挚地说,声音轻柔,却藏不住内心的欣喜与感激。
图维神父微微颔首,笑容温暖如春日阳光。“这座教堂的存在,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安宁和支持。如果钢琴能带给你平静,那就尽管来吧,随时欢迎。”
江离抬眼望向那架沉静的钢琴,心里像被一股柔和的暖流浸润。
她没有想到,自己原本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情来问,却得到如此宽厚的允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教堂的一切。
木质长椅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圣坛上烛火轻轻摇曳,投下柔和的光影。
而那架钢琴,就静静地立在角落,黑色的琴身在光影交错间闪烁着微光,像是在静候一双手来唤醒它沉睡的旋律。
图维神父忽然笑着道:“我期待听到你的演奏,江离。”
江离愣了一下,随后也微微笑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悄然浮现出某种坚定。
“好。” 她轻轻点头,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已经下定决心的笃定。
她会来弹琴。
明天,就在晨光洒进教堂的时刻,在这片宁静而神圣的空间里,她会带上琴谱,坐到那架钢琴前,弹奏第一首属于自己的旋律。
这一刻,她隐约觉得,或许不仅仅是她选择了这座教堂,而是这座教堂,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地接纳了她。
“我的孩子,你想要练习什么曲子?”
江离的目光落在那架沉静的施坦威钢琴上,仿佛透过琴盖的反光,看见了自己内心的一隅。
“神父,我想练习莫扎特K.332的第二乐章。”
图维神父略微挑眉,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对她的选择感到些许意外。
“从第二乐章开始练习吗?”
江离点点头,指尖不自觉地在衣角上摩挲,像是在抚摸琴键。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嗯。我想尽早完整地弹奏第二乐章给一个人听。”
神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里透着慈爱与洞察。
他轻声问道:
“你刚刚告解的嫉妒情绪,是因为这个人吗?”
江离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像是被看穿了心事。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像落进水面的羽毛,不留痕迹,却泛起一圈圈涟漪。
教堂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唯有阳光穿过彩绘玻璃,投下温暖的斑斓光影。
神父的目光柔和,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暖而耐心,仿佛岁月沉淀出的智慧带着某种宽厚的包容。
“我的孩子,或许你不必那么着急。”
他轻轻笑了笑,“你可以尝试从第一乐章开始练习。不论是弹琴,还是感情,你都可以循着自己的节奏,慢慢来。”
江离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紧,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她当然明白神父的意思。
第二乐章缓慢而抒情,像是心事低诉,而第一乐章,却是轻盈而富有活力的。
她想直接跳过最初的那些铺垫,径直奔向她想表达的情感,可是——真的可以这样吗?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连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第二乐章都不再那么确定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舒展开来。
或许,神父是对的。
或许,有些事不必那么急着抵达终点,反而应该试着走完整个过程。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似乎少了一分执拗,多了一分思索的柔和。
“……我会试试的。” 她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