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必自责,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触景生情。倒是我该向您道歉,让您和蒂尼他们焦急是我的不对,在小孩面前露出这种神态实在不符合正常的标准,更是不甚雅观。”
一瞬之间,欧希乐斯抿着嘴垂眉换上副带着歉意的表情,虽依旧是带着笑容,却总是透露出几分的勉强,夹带着几分的愧疚,他反倒是安慰巴德不必介意。这系列的表情变化看得旁边的利拉兹差点重心不稳地连带着椅子摔向后方,甚至想咳嗽几声缓解难以抑制的笑声,得亏他有所分寸,硬生生给憋住,其难度不亚于挠痒痒的憋笑。
利拉兹的视线在欧希乐斯身上顿了几秒才收回,他忽地觉得自己对欧希乐斯的了解还不够深入,他还以为演戏这种事就不可能出现在欧希乐斯身上,愚蠢加麦基和蠢蛇那对方都是副淡然的表情,撑破天换上副温和的笑容。
今日一看,大开眼界,倒是让利拉兹生出几分竞争之心。
区区演技,他也略懂一二,否则当初陪玛格丽特那群蠢货演戏早就被旁人戳穿,可惜,眼下没有他发挥的机会,利拉兹有些失望。不过这种失望的神情在巴德眼中,就是他为朋友的遭遇而难过,不愿意目睹朋友如今的神态而流露出的消沉。
欧希乐斯推测,利拉兹估计会怕巴德等人意识到不对劲,所以编撰了个心理阴影的借口,他微微地瞥了眼疑似无法发挥演技而感到颓废的利拉兹,猜想这位精灵找的借口是他有个姐姐也遇到过海难——蒂尼比他年长几岁,算得上姐姐,遇上了海难。
完全正确。
很符合利拉兹不爱说谎话语言风格。
“说起来我这话可能有点得罪,希望你别介意,”巴德拿起张矮板凳坐下,语气认真地问道,“欧希乐斯,你给布鲁托孤儿院捐款莫非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青年企业家选择做慈善的并不多。”
欧希乐斯装作为难的样子,似乎是不愿触及自己的伤心事没有第一时间的回答,几秒后,他望着表情真挚的巴德,抿着嘴知道巴德的这番话并没有任何的恶意,又极其细致地转过头看向屋子外正在嬉戏的孩子们,最终是叹了口气,对着巴德点点头。
全套的演技,一个流程也不能少。
“您猜得没错,我从格瑞佩那得知这里的孩童是海难的幸存者,便想到我的姐姐......不瞒你说,直到现在我都能梦到她的惨状,尽管我没有亲自见到她去世,可也许是亲人间的感应。”欧希乐斯露出抹苦笑,“谁叫这是个有魔法和灵魂的世界,出现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欧希乐斯不安似地摩挲着沙发上的布料,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她死去的样子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仿佛亲自去到了那个灾难的起源地,目睹她流血的惨状,不停的悲鸣.....真正让我情绪激动的...”欧希乐斯平静地看着巴德,但是他的身上却包含着种任何人都能读出来的、沉重的压抑感,“巴德先生,您的女儿,蒂尼和我的姐姐长得很像,这简直奇怪的缘分,不是吗?”
欧希乐斯苦笑了声:“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我的姐姐在我面前死去的模样,她鲜活的模样令我分不清虚幻的界限——很抱歉我没能控制好情绪,给您添麻烦了。”
尽管欧希乐斯的语气尤其的平淡,但是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着,就像当事人在极力的避免自己情绪的失控——无论怎么说,没有人愿意怪罪这么位遭遇不幸的可怜人。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此乃卖惨最佳方法。
何况还是巴德这类有女儿的人,面对一个看起来才刚刚跨入社会的青年,尽管他已做出不少的成绩,可巴德难免生出几分父母心,推己及人,他想到如果是蒂尼死去,他的表现可能不比欧希乐斯好在哪里去,面对亲属人是很难控制情绪的。
“我和他姐姐也有过几面之缘,”利拉兹叹了口气,似乎在为生命的逝去的感慨,“那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女孩,只是身体情况不是很好,经常住院,我上次还在医院里和她有过交流。家里的人想着多带她出去逛逛,都说心情能影响身体健康,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欧希乐斯和利拉兹的话一时半会挑不出任何毛病,或者说很难说他们在撒谎,最多是艺术的加工,把真实的事情修饰为故事就是最好的说谎方法。
欧希乐斯低着头装作情绪失落的样子,实际上正在思考等会如何单独找机会和蒂尼相处,抱着多见几面指不定记忆能被刺激得复原的想法。
利拉兹半发神的琢磨该准备什么故事和欧希乐斯交换文章——显而易见,他的思维模式也很与众不同,不过,至少是从故事转移到故事。
倘若换做欧希乐斯,那就是从故事跳跃到虎鲸。
几秒过后,欧希乐斯直起身,勉强地露出笑容:“巴德先生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我打算为孤儿院添置几个新的建筑,但不知从何下手。您觉得布鲁托孤儿院缺点什么?老实说,我感觉你们这缺乏的建筑很多。”
“很多?”巴德皱皱眉,他的思维缓慢的运转着,从进来的道路想到孤儿院内的房屋,但也许是太久没思考过的原因,大脑的运转一时间没能跟上欧希乐斯的话题——他没有发觉任何不对的地方。
“巴德先生,”利拉兹突然开口,他指指外面的小孩,提醒道,“恕我直言,请问他们平时在哪休息?我进来时就发现这所孤儿院似乎没有供人休息的场所。”
孤儿院共有两栋建筑,一栋是厨房,一栋是他们现在所坐的地方,并且,利拉兹不着痕迹的用魔法检查了孤儿院内的房屋,两座建筑都只有一层,一个高中教室的大小,称不上狭小,可若是想要安稳的睡觉,利拉兹是想不到这些小孩是怎么做的,除非他们个个都会魔法在空中飘荡休憩,否则便是光明正大的虐待。
利拉兹看着仍未反应过来的巴德,继续逼问:“还是说,这里有我们没见到的房屋?”
巴德一下子愣在原地,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按道理来说他理应直接的回答对方,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说他竟也觉得利拉兹的问题很有道理,他不由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是啊,那些孩子们平时睡在哪?
他当然知道这所孤儿院所有的房屋,正是如此,巴德才猛地感觉到股恐慌,紧接着他忽地涌起股烦躁的心绪,从太阳穴到牙床,整张脸都不可避免的呈现出种癫狂的状态,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蠕动着,最下方的皮肤向上拥挤,上方的皮肤则往下坠落,褶皱的皮肤不断的重叠。
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眼前怪异景象带来的冲击,巴德的脸成为一种突破人类最基本认识的图像,它不留余力的修改了脸部生长的自然规律,一团挣扎翻滚的橘黄色物体在骨骼上肆意的扭转身躯,就像是从身上掉落出的肥肉。
如此丑陋的画面让喜爱美的精灵下意识的蹙眉,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物体,引起了他强烈的反应,下意识地想一哗啦给吹飞——不过,利拉兹没做任何的举措,他注意到那些垂下来的、稀疏的皮肤间似乎流淌着....一些沙子?
那些沙子越来越多,随着巴德的思考,随着他的怀疑哗啦啦的向地上掉落,如此重量的沙子落在地上竟没发出半分的声响——是滞后性的声响。
欧希乐斯在那些沙子中感受到了些许的魔力,与其说是沙子,更像某种表面光滑的水滴,在即将坠落在地上的瞬间分裂成数不清的小水滴,等水滴都落在地上过了差不多两秒,才传来啪嗒啪嗒的落地声。
巴德的气息逐渐微弱得不可分别,他的身体也变得脆弱,就算欧希乐斯和利拉兹想做些什么维持他的样貌也不知从何下手。
是因为注意到不和谐的地方吗?欧希乐斯可不敢贸然动手,转而思索巴德变化的缘由,觉察到生活中的不对劲,导致程序没有及时的反应过来,也就是所谓的出现bug,程序停止运行。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熟悉的人口中响起,蒂尼突兀的呼喊起巴德,她的语气平稳:“父亲,你忘了现在是浇花的时候,答应了大家的事就得好好完成,这是尤其重要的品质,我们不可遗忘它。”
这个声音就像是一个锚点,成为驱散巴德内心困惑的攻击,巴德身体的异变顷刻间停止,与其说驱散,不如说让巴德忘记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事物,眨眼间他又恢复了最开始外表,所有流淌的河沙都缓缓地回到他的身体中——看得出,巴德身体内的沙子比赫本的听话,他那破旧的意识又慢慢地回归应有的位置。
“哦,对,”巴德迟疑地张开嘴,蒂尼不知何时把轮椅推到了门前,女孩不容置疑地开口,似乎在谴责父亲又忘记了自己该做的事,他带着几分歉意的看向欧希乐斯和利拉兹,“真是抱歉两位,我要是不去浇花我的女儿会生气的,她一旦生起气来,我的脸可就遭遇了。”
“请你们耐心等我会,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在谈论——”巴德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刚刚话题聊到哪了,而后他露出个真挚的笑容,“再说捐款的事,我正想问你们打算修什么建筑呢。比起直接的捐款,我想这种落在实际的东西也能更令你们安心——毕竟,总有人打着需要帮助的背景贪污。我可不想被误会。”
巴德完全忘记了方才三人的对话,尤其是关于布鲁托孤儿所建筑的奇怪之处,他微微点头离开了屋子内部,在路过蒂尼的时候还提醒女儿推轮椅的时候要小心点,别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