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城门被撞破,惊羽率领的黑铠重骑如索命的恶鬼,蜂拥而至冲入城门。
城门内的淮南将士早已做好最后一战的准备,城门大破,也激发了他们最后的血性,不顾一切的冲向前。后边的弓箭手也绷紧了弦,箭雨从天而降。
可黑铠重骑的黑铠由精铁炼制,做工精细,刀枪不入。且身着轻巧,不显笨重。
他们在前成为一袭黑色巨浪,所过之处尽被吞噬殆尽。
东门霎时间血流成河,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在整个云殇。与此同时,西门的守卫很快便被季贺与裴赋击碎。
血流一地,宁死不降。裴赋甚至看见了他们眼中暴露的恐惧,但身上的血性鼓舞着他们上前。
大晟的气焰被风吹的越来越旺,淮南却如强弩之末,只好边战边退。城门已破,他们却从未束手就擒。
很快,城内的淮南人都纷纷聚集到了一起,大晟将士也将云殇彻底掌握。
不远处的密林中,潜逃出来的雷先生望着岌岌可危的云殇,颤抖的从举起竹笛。
两军的突然交战,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趁着混乱,迅速的离开了营地。他一直跑,不敢停歇,也不敢回头,生怕被人追上。
他是沙之国人,与淮南结盟本就是个错误的选择。他们本也不欲挑起战争,若不是淮南胸有成竹,此刻的他定不会这么狼狈。
但事已至此,他们现在都在一条船上,他也别无选择。大晟这气势,踏平淮南定会找沙之国麻烦。
他大口喘气,举起竹笛正欲吹响,可身后传来的声响让他紧张的扭过头。
他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立刻警戒。扭头看去,一群飞鸟飞出树林,闹出微末的动静。可他仍旧跑了起来,心中的恐惧催生他不能回头。
直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双脚再也支撑不起沉重的身体,他才靠着一棵巨树瘫倒下来。
无措的打量周围,再次举起竹笛。
“雷先生,跑的很快啊!”
宁静的环境中,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崩溃。他的意识恍惚,全身颤抖不已。手中的竹笛也没拿稳抖落在地。
岁桃坐在他对面的树上,脸上虽带有笑意,可他只觉得寒冷刺骨。他刚才狂奔跑出的汗,骤然冰冷。
迟暮从他身侧走出,双脚踩在泥土上的细小声音在他耳中如雷贯耳。
他惊恐的扭过头,迟暮已经到了自己身前。
“吹的那么难听,就别吹了。”迟暮屈身捡起脚下的竹笛,面无表情,“下次再跑,和你的腿说再见吧。”
林中鸟飞向天际,很快便再次钻入林中藏匿。一阵阵风呼啸,声音如苍狗低吼,寓意不详。
云殇城内依旧战火纷飞,局势明显,淮南将士再有血性也只有仓惶逃窜。可整个云殇已经被大晟控制,他们无论如何也逃不走了。
裴赋此刻大吼道:“所有人,缴械投降,否则生死难料!”
“放他娘的屁!”季贺怒意上头,暴喝道:“都给老子杀了他们,为战死的弟兄们报仇!一命偿一命,淮南不知道还欠我们多少条人命!”
“季将军,主帅的命令不能不听吧?先将你的暴脾气收敛收敛,秋后算账也不迟!”
开战之前,花抚琴就已明确说明,若是攻城之后淮南将士失去反抗,即可作为战俘,将他们通通带回。
可淮南宁死不降,他们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态,在街巷中与大晟骑兵周旋。效果微弱,很快死伤无数。
大晟将士也不急,如猎人一般徘徊在淮南将士周围,将他们慢慢聚集在一起,再一网打尽。
很快,淮南将士都被聚集到了一块空旷的地界,大致一数,也仅剩一百余人。
惊羽疑惑,明明得到的情报是有近乎一万人驻守云殇,攻城时间也不长,为何就只剩一百人了?难不成真的是淮南大军太弱,被他们呈碾压之势尽数剿灭了?
现在,周围的黑铠重骑都死死的将他们围住,再也没有逃跑的可能。马蹄声在他们耳中炸开,将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击垮。
“缴械不杀,降亦或是不降?”惊羽一骑当关,一身银铠在众黑色中格外亮眼,“诸位,奉劝一句,无论如何,生命是最重要的。”
仅剩的淮南将士持武器的手都在颤抖,他们绝望的扫视周围,惊羽这句话无疑让他们心动。
其中一人开口道:“我呸,吾等身为淮南人,为淮南出生入死,义不容辞!大晟小人,要杀就给个痛快,我们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
从这人的铠饰上看应该是这群人中的说话最有份量的。这一番话的确激起了更多人的决心,宁死不屈,着实勾起了裴赋的往事。
他与惊羽都是银铠,此刻也在惊羽身后。回忆纷飞飘絮,难过至极。
“明明可以选择活下去,为何还要傻乎乎的送死?你们知不知道,这很愚蠢?”
“愚蠢?”那人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知晓了自己最后的结果,反而心生勇气,“我们本就是为王爷所战,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从不后悔!”
“弟兄们,无论如何都离不过一个死字,何不与我一起死的痛快些?”他高声怒喝,激起一阵阵涟漪,“就算死,也要带上几个大晟人一起上路!”
士气被他点燃,淮南将士也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惊羽看着重拾战意的淮南将士,心中不免觉得,这人是个好将军。
“等等!”
移动的黑墙外,一声制止了所有人的戒备。只见他们纷纷停下,为声音的发出者让出了一条道路。
时清灼缓缓走近,一脸严肃,周身散发的气息让人生畏。白无常坐在一侧的屋顶上,一尘不染的白衣也映入了所有人眼里。
心中没有波澜是假,似秋风吹起落叶,萧瑟凄凉。望着年少熟知的人,时清灼却抿紧了双唇,不知该怎么开口。
“世子殿下,好久不见了。”那人率先开口,又无意间向他行了一道淮南礼,“殿下这些年,在大晟过得无疑风生水起啊!”
时清灼仿佛有很多话想要开口,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他无奈的吐气,说道:“姜濉,你不必这般讽刺我。我今日站在此处,也全拜他所赐。”
“殿下,你身为淮南人,理应为淮南着想。你现在站在这里,属下很失望。”
“我何尝没有为淮南着想?”时清灼怒不可遏,紧紧捂住他的心,“我从来到大晟的第一日起就想为两国争取一个和平,我所做的一切,何不是为了淮南?我已经向很多人解释过了,就是因为这场战争,让我所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你们为何就是不相信我,是否要我将这颗心掏出来给你们看看!”
他的余光瞥见了屋顶的一抹白,慢慢的收敛了自己心中的愤怒。他不希望白无常看见自己这窘迫的一面。
“姜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是为了淮南?”
姜濉收起手中的剑,怒斥道:“殿下,该如何做你比我清楚!如今淮南进攻大晟,你不帮忙也罢了,还反之沾染了淮南的血。淮南如今多困难你清楚吗,你明白吗?王爷知晓你这样做,又会多么愤怒?”
“我又何尝不懂!”他怒目而视,近乎咆哮,让姜濉愣在了原地,“他将我送往大晟,他有考虑过我吗?我十三岁离开故土,离开我的母妃,我有过半句怨言吗?我甚至还期待有一日能回到淮南。可是他所做的一切有考虑过我吗?他想让我死,让时琮名正言顺成为真正的世子殿下!”
“我离开了淮南那么多年,我从最开始的期望,慢慢的转变成失望。而现在,我根本不想看见他。”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显得那么可怕,“淮南如今多么困难,为什么要怪我呢?我不想回淮南帮助他们吗,我不想让淮南好起来吗?你们为什么都要指责我,为什么!”
“就因为你阻止了我们!若是你出手帮助我们,淮南就不会输!”
淮南将士中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千斤重石,压的时清灼喘不过气。他咬紧牙关,死死的闭紧了眼,无能为力。
不久,他却笑了起来。笑声传在每个人的耳里,不甘、难过、绝望交杂在一起,脸庞的一滴泪不经意的滑落。
“淮南就不会输?你们是觉得老头可以带领你们走向胜利,还是你们心中默认的那位世子殿下?”
“你放肆!”
姜濉并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时清灼。一别多年,再见真的判若二人。
时清灼绝望的睁开双眼,死死的盯着说话的人,说道:“那么,时琮人呢?”
场面一度默不作声,风声吹起在所有人耳中。时清灼这句话击溃了所有人的防线,如鲠在喉,欲言又止。
站在身后的裴赋却默默低下了头,由风呼啸,吹起回忆。
“你们比我更清楚吧,他们到底是如何去挑起这场战争的?你们也有家人吧,你们也能理解至亲分离之痛吧?”他走上前,走到姜濉身前,咬牙切齿,“你们告诉我征役是什么情况,你们说啊!去年的那些在战场上别扭的淮南战士,又是什么人,你们不比我清楚吗?!”
时清灼带着锥心之痛,控诉着淮南王室的罪行,也抱怨着他所受的不公。
白无常闭紧了眼,他此刻也想做一个局外人,将这些事当做风流闲话来听。可是他不行,时清灼是他的学生,他知道他的不公,他的艰苦。
这些话飘在白无常的耳中,却如针般扎在他的心里。
世间很多不公平,时清灼占的还不多吗?从他出生开始,他就承受着很多的不公平了。
“他们想死在战场吗,他们想离开自己的至亲吗?别和我说成功路上总有人牺牲,我听够了!说的那么好听,为什么你们不选择牺牲呢,为什么现在你们还站在这里!他们不是将士啊,他们是命苦的百姓呐!若是说大晟在杀人,那你们就是在吃人。”
他近乎崩溃的虚脱,无力的往后退了几步。惊羽在身后接住了踉跄的时清灼,他从未见过时清灼这副模样。
在他的印象中,时清灼一直都是一个受人喜爱,没有一点架子的世子殿下。
“多谢,惊羽哥。”他拂开了惊羽的搀扶,再次走上前,抱怨道:“所有人都说是我的错,真的是我的错吗?姜濉,你曾经是我的近侍,你告诉我,我错了吗?”
姜濉没有说话,甚至不敢说话。在他的印象里,世子殿下从不抱怨,他几乎每次都笑着面对自己。好多次,他也看见过他偷偷抹泪,可每当自己上前时,他总会笑着解释,尽管脸上还带着滑稽的泪痕。
他也在淮南王府里,他也知道淮南王室所做的一切。可他也是淮南人,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我每遇见一个淮南人就要解释一次,我真的好累。比起淮南,大晟才更像是我的家。如果我没有遇见太傅,没有遇见那么多对我好的人,我真的还能活到现在吗?淮南,大晟,又何必要挑起战争呢?”
他自顾自的说着,他诉讼着他的委屈。从前在淮南,他只能独自承受,他不想让自己母妃担心。
寒夜残烛,孤影抹泪滴。遥望远方,只看见无尽的黑暗。他真的很痛苦,他真的很绝望。
他其实一直在撒谎,他一直都骗了所有人。
当年,鸣神大街所说的那么多誓言,其实都是为了在大晟活命的借口罢了。他一直都希望,自己能够脱离苦海,自己能够不被人讨厌。
可当他遇见了白无常,他才真正体会到被关心的滋味。难过可以肆意大哭,委屈可以倾诉抱怨,受伤也会有温柔的宽慰。
真实吗?对他来说这只是不可多得的一场美梦。
所以,他尽量不让自己醒来,他一直都在圆自己的谎言。
可经历了那么多,他也发现,这个世上确实有很多人需要自己保护。自己曾经淋过的雨,他不希望看见更多人再淋一遍。
那个谎言,也慢慢成了他所追求的目标。
“都说淮南困难,可我看不见淮南王室为他们做的一星半点。高昂的税收,强行征役,当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一口饭而乞讨哀求时,他们甚至选择将剩饭喂狗。冠冕堂皇的将责任抛给大晟,挑起这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借口罢了。”
时清灼站直了身子,如释重负的盯着身前剩余的淮南将士,说道:“所以,错的究竟是谁,你我心中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