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寒心
腊月初十。
萧桓律在京畿城登基称帝。
被外族染指多年的幽赢,重回中原治下。
桃桃被册封为后,母仪天下,前朝公主的身份,更是为萧桓律的称帝,冠以正统之名。
为谋求一统太平,他让孟贞出使永安,与阮玉成商谈,欲给对方封王。
祁六原以为,只要自己回到永安,凭之前威信,夺回大权轻而易举。
但正如肖老头所说,这世间最不可轻信的,便是人心。
削士族、斩士绅,让苏国文臣武将,不免扪心自问。
谁不愿为子孙后代,谋一份长久?
今朝出仕为官,若不曾置办过田地家产,那与什么也没干,有什么区别?
私心一起,多好的事,都会失去原有意味。
阮玉成出身世家,也不在乎多扶持几个世家。
文武官员看个满眼,无不效仿,以争取将自己的家族,迈入士族门槛。
原本向往新政,不惜出山辅助的名流隐士们,见苏国也不过如此,免不得心灰意冷,个个辞官而去,重回田野。
因此当祁六与宋癸,来到永安城时。
见到原先的下属官员,不仅没得到预想中的热情,反个个冷面相对。
“苏王,别来找我了,我怕阮将军误会。”
文官武将纷纷关门谢客,避而不见。
这让祁六的心凉了半截。
“没事,苏王,他们不待见你,我俩绝对忠贞不渝!”
邓夏、冉闯撇着大嘴,连拍胸口。
但祁六半点不觉得高兴。
“你俩顶个屁用。”
“瞧您话说的。”冉闯不乐意道:“当年咱们从夹沟坡,一路打遍天下,如今只是重回最初,大不了再来一遭!”
邓夏亦点头:“闯说的不错,谁怕谁啊!”
祁六略感欣慰。
但他也明白,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并非当年,拉上三五百人就能占据一个村落。
四海皆盼一统,能和绝不愿争。
“我去找阮玉成谈谈,你们且在此等我。”
祁六让邓夏、冉闯、宋癸三人,找个茶棚休息,自己顺大街,一路去了将军府。
府前侍卫见到他,自然不敢阻拦,立即进去通报。
等了会儿,府中管家走了出来,上前抱了抱拳:“苏王到访,大将军不生欣喜,只是将军他日理万机,实在脱不开身。”
“没事,我可以等。”祁六皮笑肉不笑,“什么时候大将军忙完了,我再与他碰面。”
管家擦了擦额处的汗,实在没法回绝,只能领着前往书房。
“苏王请用茶,稍等片刻,待大将军忙完,自会来找你。”
管家送上茶点,躬身退出,将房门掩上。
祁六也不在乎,扯来把椅子,坐下后吃着点心喝着茶,且要看看阮玉成要玩什么把戏。
没等喝完半壶茶水。
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祁六一抬头,正见到覃彻这小子,蹑手蹑脚溜了进来,行为举止,一如贼偷。
“阮玉成有空了?”祁六问。
覃彻关上门后,闻言直摆手:“哎呀,苏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哪敢见你啊!”
“怎么?”祁六眉毛一挑,“他跑了?”
“倒不至于,正与一帮人商量,该找什么理由来糊弄你呐。”
祁六冷笑:“事情他做的出来,认却不敢认么?”
覃彻在他旁边坐下,低声道:“苏王,如今应北这边,大大小小官员,没少被他收买。不过你还有机会,那就是立即动身,返回应南。”
祁六摇头:“回去又能如何?只三万兵马,如何能与之抗衡?”
覃彻双眸放光道:“三万也不少哩!苏王若信得过我,我愿打头阵,保证帮你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再说吧。”
祁六没有答应。
覃彻急道:“苏王,已经不能等了!您之前定下的新政,早已改了样子!这帮人,从上到下,就没有不往家里划拉金银的!若此等风气传回应南,只怕大康也会成为第二个永安!”
见祁六仍不说话。
覃彻又道:“阮玉成虽是你大舅子,但苏王您念情,他却是不念的!上次他带人围杀宋姑娘,我原先也以为,是为的给敬宁王妃出口恶气,毕竟苏王您是出名的花心……”
“你……少提这茬!”祁六不悦皱眉。
“我意思是,现如今,我终于琢磨过来,晓得阮玉成,为啥非杀宋姑娘不可。苏王,您若晓得原因,估计您这一趟都不会回来。”
“哦?”祁六来了兴趣,“那他不是为了给妹妹出气,又是为的什么?”
覃彻道:“阮玉成之所以来应北,是因您为了心上人,远赴幽赢。这是他能离开驻地的借口。可那日,本应身在幽赢的宋姑娘,却出现在永安。如此一来,他的理由就站不住脚了。为妹妹出气之类的言辞,也就成了摆设。不论是离开驻地,还是在大康闹腾,乃至来应北接掌兵权,全部等同放屁!”
祁六顺着对方所说,这么一琢磨,顿时恍悟。
宋癸若没去幽赢,那阮玉成一切的行为,就没了支撑。
成为彻头彻尾,借机夺权背信弃义的小人!
“您既不愿回大康,不妨破釜沉舟!”覃彻建议道:“当众挑破他的野心,逼他出来对峙。届时我会纠集以往下属,趁机发难,苏王您可与宋姑娘联手,一举将其斩杀!”
不得不说。
祁六对面前人有点刮目相看。
覃彻提的两个方法,一个保守,一个激进。
若换做以往,凭那时的天不怕地不怕,他定会答应。
可自打在幽赢走上一遭,切身体会了下萧桓律的谋划,再被原先的官员拒之门外。
人心之可怕与自私,他算是看了个透彻。
为了京畿,萧桓律可以杀死干妹的亲人,也可出尔反尔,立下协约再毁之。
为了金银,官员武将可以丢弃信仰,忘记当初跪在祁六面前的誓言。
祁六自认,做不到萧桓律那么不讲情面。
同时也对这帮文臣武将的作为,感到恶心。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祁六知道,自己的精气神,此时此刻,已消磨殆尽了。
若是萧桓律的话,肯定会不计一切手段,诛杀胆敢僭越的阮玉成。
而祁六就做不到。
甚至在来将军府的路上,他都有点后悔。
即便与阮玉成当面对质又能如何?
自己真的可以杀了他吗?
杀了的话,阮玉姝那边又如何交代?
还有这些,大肆敛财,欲将自己打造成新一代权贵的官员武将。
自己也要将他们全杀了吗?
想到此,祁六叹息声。
摇头道:“罢了。我既非圣人,也非真龙,一路行来,也算尽力过。往后啊,他们爱咋折腾,就如何折腾吧。”
说罢起身欲走。
覃彻忙拦在身前,言道:“苏王,好事多磨!您的仁政,覃某敬佩至极!现如今并非没有胜算,还是……”
祁六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说是仁政,实际不过异想天开。所谓的藏富于民,实际最富者,不就是我么?这天下无君则乱,有君则不公,难!难!难!”
他摇头叹息,而后又大笑几声,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