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一番责打泄愤,颇有扰乱公堂之嫌,好歹被平儿连连劝着拉到一旁去。
案子查到这里,也是查了个七七八八,人也都已经拿到,剩下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严绪心中暗叹,心知荣国府此番竟逃过此劫,也无计可施,本欲就此结案,上呈天子。
却不料林思衡忽然又开口,饶有兴致的问道:
“那本放贷的册子我也瞧过,零零碎碎借出去竟有六七千两,你二人不过是一介管事奴仆,如何来的这许多银子?”
来旺家的情知必死,这会儿却也有什么说什么,哭丧着脸道:
“我家男人替二奶奶收铺子里的租子,回回去,那些掌柜伙计都有些孝敬,我又在奶奶院子里管事,常有人请托我帮忙带句话说个事的,也能叫我得些。
又寻府里其他婆子管家借了许多,再加上之前放贷的利钱,原也只是三千多两,利滚利的,就成这么多了。”
凤姐儿听的愈发愤恨,打定主意等回去要整顿一番,林思衡看在眼里,却不抱什么希望,只对严绪道:
“严大人,既已查明此案,可还有别的事情要问?若是无事,天色不早,我就带人回去了?”
严绪见事不能成,好歹也是高官,自不会失了体面,起身相送道:
“案情已经分明,有劳靖远伯爷和这位夫人走这一遭,若有失礼之处,待本官先将此案俱呈圣上,在登门告罪。”
所谓登门告罪一说,自然都是客套话,林思衡也只当没听见,随意的拱拱手就往外走,路过王熙凤身边,见凤姐儿还愣在那里,笑道:
“还不走,在这做什么?真打算在这里过夜不成?”
凤姐儿这才回过神来,晓得自己果真脱离此难,欢喜不尽,赶忙拉着平儿跟上,丰儿只是送册子来,没她什么事情,自然也连忙跟在后头。
待林思衡等人一阵忙碌,离了大理寺,严绪方才起身,冷冷的盯了樊余一眼,用手指指他,吩咐道:
“将这案子写明,呈送上去,圣上还在等着,别耽搁了。”
说罢便起身转往后堂去,又弯下腰来,对里头一道人影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数:
“......这厮一通搅和,竟真叫荣国府脱了难,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
宽大的太师椅上,正有一道肥胖的人影躺在上头,正是忠顺王,两手艰难的抱着肚子,听得严绪此言,笑呵呵道:
“严大人太客气了,你也是堂堂的九卿高官,要本王恕什么罪?别辜负了圣上栽培便是。”
严绪听得,也连忙诚惶诚恐的点头,哪里还有半天先前在堂上审案时的威风,又听忠顺王道:
“早说了那小子不好对付,这小子也确实有几分能耐,陛下眼下还得用着他,咱们也犯不上跟他较劲,先由他去吧,等以后自然有他的苦头。涉案的那个,是贾家长房的嫡孙媳妇?”
“是,正是贾赦之子,贾琏的婆娘,也是...王子腾的侄女。”
忠顺王像是没听见后半句,提也不提王子腾的事,又呵呵笑道:
“贾家的媳妇,他倒上心的紧,长的好看?”
严绪愣了一愣,也笑道:
“殊为艳丽,世所罕有。”
忠顺王便满意的点点头:
“本王就说,这世间的事,总有缘由,便是这姓林的曾在贾家住过一阵,与贾家有牵扯的人家多了,怎不见别人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唉,说来贾家也是大族,啧啧,如今只怕是墙头都被人扒倒了,要说这事也没什么出奇的,可外头那些个不知尊卑好歹的小民们,偏偏就爱听这些个大户人家家里的事,你说是不是?”
严绪会意过来,附和着笑道:
“王爷英明,这案子闹的这般大,百姓们都关注着,他们自己就会去四下打听此事,这以讹传讹的,可指不定传成什么样呢。”
忠顺王交代完了事情,也不多留,待樊余写了这案子的条陈,忠顺王先过了目,便亲自带着,又进宫里去了。
崇宁帝的确一直都在等着,待忠顺王进了宫,直入养心殿,将条陈送上,崇宁帝看了两眼,皱起眉头,有些不满的问道:
“只是刁仆欺主?私自行事?”
忠顺王笑呵呵道:
“查出来是如此,臣弟昏聩,但有靖远伯亲自盯着,想来必是如此了。”
皇帝如何听不出话里挑拨的意思,只是哼了一声,不满道:
“这小子,仗着几分能耐,倒真是什么事情都敢胡搅一气,朕要不是看着林爱卿的面子,早该重重责罚!戴权,给朕带句话去,靖远伯怠慢职守,罚俸一月。”
戴权忙躬身领命,出去寻小黄门传话去了,忠顺王听着,也知扳倒林思衡的时机未至,不再多说,皇帝若有所思的敲敲桌子,又有些疑惑的问道:
“这个贾菖,与荣国府出了五服了?这个傅试又是怎么回事?顺天府通判,这么快就能抓到人,难不成倒还是员能臣干吏?”
“除了都姓贾,若从贾源算起,的确已出了五服。至于说傅试,他是不是能臣,臣弟不知,不过这人与荣国府一向走的很近,时常以贾政门生自居。”
皇帝皱着眉头,想了片刻,才在脑子里想起傅试这么个小官来,听忠顺王这般说,便不再提什么能臣一类的话,只将这名字记着,气笑道:
“贾政那个迂官儿,不过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他还能有门生?”
忠顺王笑道:
“皇兄又不是不知,官场上不就是这么回事,你攀附我,我攀附你的,贾政平平无奇,荣国府在外人眼里,却是我大乾一柱,自然有人得着机会就往上头攀。
便是皇兄进来提拔的左俭都御史,不也说是那贾政的族侄来着?”
崇宁帝有些诧异的扬扬眉头,他还真就不知道贾雨村跟贾家还有这牵连,点了点头,却不多说。
忠顺王将该说的话说完,也不再宫里逗留,自行出了宫,只半道上打发长史,又往梁王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