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下方有一条极为宽广的破败甬道,道路在散发着恶臭的水渠两边一直延伸,直至黑暗深处。
虽然墙皮已经破裂剥落得七七八八,但从上面精美的壁画和残存的金饰上,依稀还是能看出它当年的华贵。
“乌尔达哈地下居然还存在这样的通道……”雅修特拉好奇地观察着周围。
桑克瑞德摸着下巴思考着:“应该是希拉狄哈时代的遗迹,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王宫里有出口。”
希拉狄哈是乌尔达哈建立之前统治萨纳兰的国家,据说因为王室的两位继承人反目导致国家灭亡,这已经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艾博尔特,女王寝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萨图雅费力地扛着艾博尔特的臂膀问道。牛进宝想帮忙,却被拒绝了。
艾博尔特的表情有些沉重。
“你们知道娜娜莫陛下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她居然告诉我,她将在宴会上宣布退位。”
“什么?”众人被这话真去震惊了,娜娜莫居然有这魄力,令人刮目相看。
“她说,如今乌尔达哈混乱的根源,就是保皇派和共和派的争斗,往深里说,王室的存在阻碍了国家民主化的步伐。她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只要她这个乌尔王朝的象征存在,沙蝎众就不敢轻易改弦更张,因为人民已经习惯了王室的存在,动王室会导致不可预料的影响。”
一个国王,居然能有这样的意识,萨图雅也有些敬佩。都说人最难的事就是革自己的命,娜娜莫做出这样的决定,想必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可惜她这个保皇派的首脑却死在了黎明的前夜,而共和派的代表人物一个被劳班杀了,一个被萨图雅杀了,劳班本人肯定也要被下狱。乌尔达哈政坛顶层经历了这种等级的大地震,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萨图雅想都不敢想。
杀人是最容易的事情,萨图雅作为本职治病救人的白魔法师可以说是杀人如麻,死在她杖下的人估计比家里蹲阿卢恩神纳见过的人还多。杀人一时爽,难的在于杀完人之后怎么办?
尤其是罗罗力特,他作为东阿尔迪纳德商会总裁,是西半球最大的非主权经济体的领导人。这等人物的死亡,首当其冲就会造成艾欧泽亚乃至全球金融市场的巨大震荡。
另一方面,罗罗力特本质上也是萨图雅的金主,他的手下汉考克一直在向萨图雅秘密提供资金,现在她一时兴起把自己老板给杀了,这条资金链等于说是彻底断掉。
雪上加霜啊,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训练白骑士需要钱,维持大寨运营需要钱,打仗的时候钱就跟溃堤的河水一样疯狂往外流淌,没有汉考克自己连府州都打不下来。
萨图雅正在面色严肃地思考自己以后怎么办,前方黑暗的走廊却忽然大亮,无数全副武装的铜刃团与水晶义勇队士兵高举着火把出现在拂晓众人面前。
“在那!抓住他们!”一名军官看到迎面走来的拂晓众人,兴奋地大叫。
“可恶,牛进宝!”
“得令!”
萨图雅带着牛进宝正欲挡在众人面前,她却被雅修特拉拽着肩膀又拉了回去。
“这里就交给我吧,艾博尔特需要你。”
“唉,大小姐都这么勇敢,那我就只能舍命陪君子了。”桑克瑞德转着自己的短刀走到雅修特拉身边站定。
“桑克瑞德,雅修特拉……”敏菲利亚痛苦地抓住胸口。
“你们在干什么?老娘已经不想再把自己的队友扔下跑路了!”萨图雅忽然狂叫起来,她泪流满面,刚才和帕帕力莫与伊达的永诀已经让她心如刀绞,如今居然还要和自己更亲密的伙伴重复这一幕。
“萨图雅,你是我带进拂晓的,我还是那句话,这是我做过最英明的决定之一。”
桑克瑞德大笑三声,义无反顾地向无边的敌人冲去。
“快走吧,我要炸毁这里。”雅修特拉高举双手,毁灭的以太在她手心凝聚,“拂晓血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不能让拂晓之光在这里熄灭。”
“两位……保重。”
身后传来震天撼地的爆炸声,萨图雅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自己再也见不到那两个人了……
如果,如果自己把白骑士部队带来就好了。
萨图雅带着剩下的几人走了一条岔路,很幸运,一路上都没有再遇到敌人。
敌人全部等在地下水道的出口……
远远望着出口处灯火通明的临时军营,以及严阵以待的铜刃团大军,敏菲利亚绝望了。
“看来,我们拂晓的灯火就要在这里熄灭了……”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其他人用命给我们留出的机会,你就打算这样白白放弃?”萨图雅给敏菲利亚脸上来了一拳,“给老娘支棱起来!不就是一堆兵吗!乌合之众而已!”
说罢,她盯着艾博尔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艾博尔特,你听好。离开这里以后,你去寻找菊蒿、槲寄生和鼠曲草这三样植物,每样各两支,然后想办法弄一支魔界花须,将它们捣碎混合在一起,用三马勺水小火熬制两个小时,成药膏状之后敷在伤口处。只需一天就能起效。”
艾博尔特瞪大眼睛:“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难道你……”
萨图雅露出了和阿答嘉消失前一模一样的微笑。她有些留恋地抚摸着艾博尔特的脸颊,忽然大喝一声:“牛进宝!”
“有!”
“我们主仆二人就留在这里,让这帮杂种见识一下我回龙寨的力量吧。”
“得令!”
艾博尔特猛地把萨图雅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萨图雅娇小的身体静静卧在他宽阔的胸膛上。艾博尔特不断抚摸着萨图雅长长的秀发,泣不成声。
“等会我们会把大部分人吸引开,杀出一条空档。你们就趁机会跑,机会稍纵即逝,明白吗?”萨图雅在艾博尔特的胸口画着圈,柔声道。
“萨图雅……萨图雅……”艾博尔特哽咽着一遍遍重复着萨图雅的名字。
萨图雅轻轻挣脱艾博尔特的怀抱,勉强微笑了一下:“光之战士,你和敏菲是拂晓最后的希望,现在萨纳兰的国境说不定已经封锁了,你们离开这里以后,用传送魔法去田园郡,然后就去伊修加德吧。
“乌尔达哈遭遇大变,说不定会就此衰落下去,伊修加德方面也许会毁约……你们只有在伊修加德休养生息,才能有机会反攻回去!”
说罢,萨图雅背后的光翼再次展开,她一蹬双腿,轻盈地滑向密密麻麻的乌尔达哈大军,牛进宝整个人也化为一道流光,杀入人群中,带起一蓬血雾。
萨图雅就像一架轰炸机,她飞到哪里,哪里就被神圣魔法和紫色以太百合的爆炸波炸得一地碎肉。士兵们仓皇躲避着萨图雅的神圣术式,朝天空不断射击,却根本打不到高速机动的幻术皇。
她甚至玩起了花活——在高速俯冲向地面炸碎一大堆人之后猛然抬升,在空中腿脚朝前,上半身后仰,以相当极限的动作躲开了在她必经之路上嗖嗖扫过的箭支。
“眼镜蛇机动”。不知道为什么,萨图雅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词。
在萨图雅的有意识引导下,一道血肉铺就的康庄大道出现在水道门口。艾博尔特一咬牙,带着敏菲利亚从这黏脚的恐怖通道中一路跑出。
这布满残肢断臂和人体零件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两侧的士兵还在不断向两人压迫而来,前方有一位在月下滑翔的美人,一道血色的人影在敌方军阵中七进七出。忽然,两人眼前一空,居然突破了这厚厚的封锁线!
“啊……他们终于离开了。”萨图雅见艾博尔特和敏菲利亚两人越跑越远,心头一松,背后的光翼终于消失。她无力地向地面下坠,地面上迎接她的,是无数寒光闪闪的枪尖。
我要死了吗?
真是不甘心啊。
血色的人影从军阵中高高跃起,一把接住萨图雅,带着她落在了一处空地上。
牛进宝浑身浴血,这些血液已经凝固发黑,根本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牛进宝环顾着四周缓缓逼近的大军,向怀里的萨图雅咧开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把你那傻笑收一收。”萨图雅抽了牛进宝的脑门一巴掌,“老娘怎么这么背运?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陪我赴死的居然是你这么个丑逼?”
“大当家,小的这长相天生的,改不了了,不过我那几个娃可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呵,你意思那不是你家娃?”
“大当家,您这话可太伤人了。”牛进宝咂咂嘴,“大当家,请您传送离开吧,回到回龙寨去吧,大寨不能没有您。”
萨图雅皱皱眉:“那你呢?”
牛进宝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我那几个孩儿,他们的爹不是孬种!我牛进宝为保护大当家,只身与上万大军搏斗后力竭而亡,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还有,大当家,虽然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照顾好我的老娘。”
萨图雅叹了口气:“你们呐,一个个帅气地走向死亡,然后把家人托付给我,我真的受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