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你的条件吧。”
话音落下,芙宁娜眉眼低垂,一心盯着手里端着的红茶,紧接着开口:
“我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今天剩下的时间,我暂时没有别的行程,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好好考虑。”
“只要是在合理范围内的要求,作为水神,我都可以应允你。”
钟灵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裙摆上针线刺绣的纹路,感觉上的反馈传进大脑,她混乱的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话虽这么说,但钟灵是不可能真的像芙宁娜所说的那样,完全静下心来花时间去思考的。
且不提她知道的事情本就不多,光是考虑到守在门外的克洛琳德,钟灵就注定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想。
“很遗憾,我并没有获得比你手头已有的情报更多的内容。”她觉得芙宁娜肯定是误会了什么。
芙宁娜微微蹙眉,刚端起的茶杯又再次放下了:“愚人众与沫芒宫并没有情报上多余的往来,我知道你指挥他们调查了不少事情。”
“执行官的确正在企图向我们施压,但是你们的合作条款上应当没有写明,不可以将情报告知他人吧。”
钟灵暗自叹了口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不成?现在也就只能去想一想,该用什么作为筹码来交换了。
钟灵努力思考。
钟灵思考不能。
她本身就对枫丹的事情不太在意,认识的枫丹朋友也不多,真要说的话,钟灵对枫丹的危机没什么感触。
在钟灵心里,就连枫丹预言这件在其他人眼中的大事,也是有点无足轻重的。
嗯…眼下芙宁娜想从她口中问出情报,钟灵虽说没有拒绝的理由,但如果要从中为自己谋取利益,那就很难办了。
她对枫丹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到底该想个什么样的交换条件呢?
钟灵想啊想,实在是想不出那种让芙宁娜可以爽快接受的条件,但其他对方大概率会同意的要求她又不是很在乎,索性就选择破罐子破摔了:
“我可以提两个要求吗?”
芙宁娜顿了顿,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这取决于你的要求。”
“我说过了,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都可以以水神的名义直接答应你。”
见状,钟灵也不打算遮遮掩掩,心一横就直接把自己好奇的问题逐个摊了出来。
“第一个条件,我想看看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调查的那些资料。”
“没问题。”芙宁娜答应得很干脆。
这是在钟灵的意料之内的。
她先前说的一番话,直接就透露了愚人众早就知道芙宁娜派人私下四处调查的这么一回事。
都到这个份上了,主动来寻求合作的芙宁娜没道理再把那些信息藏着掖着,恐怕就算她不提及,芙宁娜也会主动共享情报。
但是接下来的那个条件…她不确定芙宁娜会不会同意。
“…我想,”钟灵迟疑一瞬,“知道一个你从未对他人说过的,最大的秘密。”
枫丹这么多破事,要不是因为还有朋友是这块地方的本地人,钟灵早就溜之大吉不跟这些事挨边了。
情报她得到了不少,物质上钟灵也并不缺什么,既然如此就只能从其他方面给自己找乐子了。
光顾着考虑枫丹有什么意思?探寻一些其他人的秘密不是更容易带来情绪价值吗?
再加上钟灵一直对芙宁娜水神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苦于手头没有任何证据或者指向性的信息,这份怀疑便一直搁在心底。
她当初去问纳西妲,可就连这位智慧之神对此都保持着很是微妙的缄默,还透露了些似是而非的信息。
早就好奇心爆棚的钟灵,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把这件事弄明白的机会啦!
既然问题已经抛出来了,那么剩下的事情,就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而听到这个要求的芙宁娜,她眼神不住闪烁着,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慌乱的表情。
尽管她很快就控制好了情绪,却还是难免被一直在观察她的钟灵给察觉到。
趁着芙宁娜还没开口,钟灵补充道:“只要是你认为的最大的秘密就可以,无论它本身是多大或者多小的事。”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可以考虑换别的条件。或者就这个条件,但目前并不完全告知,而是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和盘托出。”
钟灵自认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都说的这么直白了,芙宁娜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吧?
原本的形势是芙宁娜安静地等待,给钟灵思考是否要选择合作的时间,现在却彻底反转了。
抛出这个大炸弹的钟灵端坐着,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芙宁娜,即便知道已经很难观察到对方情绪和表情上的波动也没有放弃。
有一个要做的事情,总比她坐在这里无意义地发呆要好。
提完要求的钟灵是很放松了,但局势逆转之后,正面临艰难抉择的芙宁娜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五百年前,镜子里的“自己”——真正的水神芙卡洛斯找上了她。
镜子里的自己说,枫丹面临着会带来灾难的预言的威胁,如果不想办法解决,所有的枫丹人都会在溶解在海里。
这是枫丹人无法逃避的命运。
但,芙卡洛斯同样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所有人都得救。
这个办法的代价,由芙宁娜来付出。
她需要在人前一直、一直地扮演「水神」的角色,哪怕一刻都不能松懈,直到预言所昭示的未来真正来临。
在一场盛大的、如同戏剧般的审判中,一切都会结束,无论是枫丹的预言,还是芙宁娜的扮演。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得救。
所以芙宁娜答应了。
如果预言最终一定会实现,那么这就意味着她最后也会溶解、会死去。
但假如只需要她一个人付出代价,就可以拯救整个枫丹,那么哪怕这件事要承担的痛苦有多么巨大,芙宁娜也愿意。
时至今日,她扮演水神已经有五百年。
在这五百年间,芙宁娜从来不曾缺席任何一场审判,无论是多么戏剧性的发展,都没有让她放松警惕。
她一边不断地派人去调查枫丹各地的水质,观察海水的变化,一边期待着、等待着镜子里的自己所说的审判的到来。
这一等,就是五百年。
五百年的时间,调查者们交上来的水文报告中,海水的某些参数越来越不容乐观,最后不止是枫丹人失踪,甚至导致了少女连环失踪案这样的惨剧。
芙宁娜其实只知道,「枫丹人会溶解在海水里」这句话是真的,但她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所以她调查海水,找来专家为她分析水文报告,并从中筛选出了最有可能与「溶解」相关的参数。
但没有足够的理由,没有充分的证据,芙宁娜不能够大张旗鼓地调遣官方人员去对有问题的水域进行看护。
她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芙宁娜等了五百年,可芙卡洛斯所说的审判依旧没有到来。
但是,如今原始胎海之水彻底暴露在民众眼中,预言的真实性被证实,枫丹已经没有时间可以再继续等下去了。
芙宁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应该同意钟灵的条件吗?
如果答应了,就证明自己的确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没有立刻告知,也无法保证不会泄露什么信息。
芙宁娜不清楚,也不敢赌,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镜子里的自己拯救枫丹。
一念差池,整个枫丹的未来说不定就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
她抿着唇,敛下眸子,在几个深呼吸之后坚定了自己的内心。
“…我答应你的条件。”
她不能现在就告知一切。
但已经当了五百年的水神,她同样不能在自己臣民的生命危在旦夕时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