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伯拉来石灰,他们大批量腌竹料。石灰还剩一些,徐蓉拿回去刷墙。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和木头建造,没有用石灰刷白墙的传统,徐蓉这个行为显得有些怪异。
当她把石灰搬回家,发现个问题:没有刷子。于是她开动脑筋,用竹筒和旧衣服制作了个“滚筒刷”。
竹筒,大家能理解。旧衣服是干嘛用的?它代替的是滚筒刷毛。因为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刷毛材料,想来想去,找件最破旧的衣服缠绕在滚筒上。
少华在纸坊上干活,徐蓉在家里刷墙。
正刷着,一位村民带着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走近房屋。
“玉蓉!有人找你。”村民喊了一声。
此时徐蓉穿着件破旧衣服,头上包着块头巾,踩在板凳上,正在刷墙的高处。
听到人喊她转过头,只见甜香、张济阳、荣公子,以及曾经在百花楼门前接过他们竹盒的小姑娘,几人走近。
“你们来啦!”徐蓉意外又惊喜,从板凳上跳下来,放好滚刷,喜迎上前。
几人看徐蓉穿着,去百花楼时,觉得她穿的破旧。没想到,那可能还是她比较好的衣服了,此时这一身,跟乞丐也没多大区别。
徐蓉解下头巾,洗了下手,请几位进屋坐。
甜香打量了一下房屋,问道:“你这是在刷什么?”
“刷石灰。”
“刷石灰干嘛?”
“好看啊。刷成白色看着比较明亮。”
几人进屋,屋里已经刷好石灰,原本靠墙摆放的东西都往前挪了些位置,不与墙面接触。
“什么味啊?”甜香用指头轻挡鼻孔。
“石灰味。没事,已经晾了两天了,没毒。”
徐蓉搬来竹凳,拿来几个碗,抱起她专门用来装凉白开的陶罐,给几人倒水。
“这是凉开水,不是生水,放心饮用。”
几人打量屋内,白色的墙面看着是要明亮许多。
甜香问:“少华呢?”
“他在纸坊上干活。”
“那我们去纸坊上看看吧。”
“好。”徐蓉没劝喝口水歇一下啥的,人家本就是为造纸而来。
徐蓉关好门,几人去纸坊。
纸坊离家大约有八九百米远,经过村子,走向一道山谷,山谷中有条两米来宽的山涧小河,沿河一侧有八九处水车纸坊。
这个季节,其他家因为没有料都已经停工,就只有一处纸坊的水车还在转着。
几人走过去,荣公子好奇的朝别人家纸坊屋内探头探脑的望了望。
“这些纸坊怎么都关着?”
“这个季节没有料,他们都停工了。”徐蓉解释。
“没有料?”荣公子不解。
“我们村本来是做皮纸的,皮料都是自己家种的。每年三、四月采一次皮料,做到七、八月基本就结束了。”
“皮料?是猪皮还是羊皮?”
荣公子问出这个问题,甜香笑道:“都说是种出来的,猪羊能种吗?是树皮!”
“哦!”荣公子只知道重阳纸、连城纸、青堂纸这些以地名或商号命名的纸。具体皮纸,是全树皮?还是树皮里掺猪皮?他不清楚。
“猪皮、羊皮,亏你想得出来,哈哈哈!”甜香被他逗乐。
荣公子倒也不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感到羞愧,说道:“那你知道谨头笺是用什么做的吗?”
“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甜香不入他的套。
荣公子道:“是用一种植物的根茎和布头。”这是他唯一知道一种很奇怪的纸。
荣公子道:“纸里能加布头,为何不能加皮子?”北夏人将猪皮牛皮羊皮都统称为皮子。
甜香不与他辩论,毕竟人家是贵客,稍微笑话一下就行了。
说笑着,来到纸坊。徐玉福正在外面晒纸。
“姐。”徐玉福喊了一声,好奇打量旁边几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
看到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纸架,目测至少有七八十,荣公子凑近仔细瞧,发现每一架上的纸都薄如蝉翼。
“这么薄!”
徐蓉解释:“这是单张。之后会用这样的三张压成一张。”
抄纸房是敞开的,没有门,正在抄纸的徐玉梁和少华,其实远远就看见这群人。
两人抄好手中的纸,停下,将木盘搁在旁边的架子上滤水。
晒纸之前,要先等盘中的水稍微滤干一些,否则水滴水淌,容易把地面弄湿起泥浆。
少华走出房子,他穿着件坎肩褂子,露出大片晒黑的肌肤,在接近肩膀的位置,隐约露出几条旧疤痕。张济阳看到他的疤痕,感觉他好像曾经也是个混江湖的,因为那疤痕看起来像是刀伤。
“你们都来了!”少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荣公子和张济阳也会一块来。
徐玉梁走出来问道:“这几位是……?”
少华介绍:“这位是百花楼的张掌柜,这位是甜香姑娘,那位是荣公子。”
然后又向几人介绍:“这位是我大哥,徐玉梁。”
荣公子好奇的走进抄纸房,东瞧瞧、西看看。在抄纸房的隔壁就是碓房,磨盘大的石臼上,一根粗实的碓杆连接着外面水车,大伯正在舂料,好奇抬头打量这位走进来的白衣公子。
荣公子看了一圈,对蹲在地上的这位熟视无睹,走出房屋。
大伯翻了翻石臼里的料,起身也跟着出来。
少华看到大伯,伸手指向介绍道:“那位是我大伯。”
荣公子这才发现身后跟了个人,差点吓一跳,回头不悦道:“你走路没声的吗?”
大伯对这位公子也很不悦,心道:你进来的时候也没声。不过看这位公子衣着华丽,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于是沉着脸没说话。
平常大伯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沉着脸倒也看不出不高兴。
荣公子道:“就只有你们几个干活,难怪产量那么低。”
在碓房背后还有间房,徐玉树在里面压纸。因为朝向不同,是单独的另一个门,所以他们从这个方向没看到。
不过少华没打算解释说还有一个人,说道:“人多人少取决于有多少料。现在这批料已经快做完,我们正打算后天赶集跟你们说一声,下次送货可能就只有二三十盒。需要等到十一月、将近十二月,到时候数量能多些。”
他们现在做的这批竹料是之前徐蓉腌的,只剩最后一点。虽然之后徐蓉又腌了一批竹屑料,但是数量不多,做不出多少纸。大批量的,还得等后面腌的料。
“为何会越来越少?”甜香不解,看向徐蓉。
徐蓉跟她解释腌料需要时间。
甜香道:“那你们之前就应该多腌一些啊!”
徐蓉道:“一斤竹子能做出一两纸,一盒纸有一斤二两。也就是说,一盒纸需要十二斤竹子。上次送去五十盒,那就是腌了六百斤竹子。现在总共大概还能做七八十盒,也不能说我腌的不多啊!”
甜香被她一连串计算搞得有点懵,讷讷问:“那等到十一二月能供多少?”
徐蓉道:“预计月产量两百盒。”
甜香皱眉:“还是不多啊!”
徐蓉无奈:“姐姐啊!竹料不是无限的,总不能把山上竹子砍光吧,总要留着些让它来年生长。腌塘也不是想挖多少挖多少,我们只能在自己家的地上挖。”
甜香道:“竹子不够,那就从别的地方买呀!地不够,那也买呀!”
徐蓉扁嘴望着她,心里道:你说的对,这不就等你送钱来嘛!
荣公子望了望别人家的纸坊,大手一挥道:“那些纸坊也可以买下来,你去问问要多少银子。”
徐蓉翻了个白眼道:“那是人家的生计,夺人饭碗犹如杀人父母,人家会跟你拼命的。”
张济阳不屑嘴角冷笑:“拼命?”
甜香望了望四周,如果要建盖新纸坊,感觉好像没有可以落脚的地。
她问:“你们村可以建纸坊的地方,除了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地方吗?”
徐蓉道:“我们村总共有二十六家纸坊,基本上已经没地方建了。再建那就是别村的地盘。”
甜香问:“那别的村有地方建吗?”
徐蓉摇头:“不知道。”
大伯在旁边听了半天,问少华:“他们这是在商量什么呢?”
少华无奈道:“商量扩产。”
他不想让拓拔于荣介入,但既然他今天来了,估计是要掺一脚。
大伯好奇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前会少华介绍时,大伯在屋里捣浆没听到,他又悄声介绍一遍。这时二哥徐玉树也早从另一头加工房过来,跟他们站在一块,听到介绍,惊讶道:“甜香姑娘居然把她们掌柜都带来了?”
他这句声音稍微有点大,张济阳转头望向他,徐玉树一缩脖子赶忙收声,因为这位掌柜的目光有点凶。
甜香对徐蓉道:“你去问一问这几家纸坊,他们愿不愿意把纸坊出让给我们,或租或买,价格可以商量。”
徐蓉指着不远处道:“那两座纸坊是我大伯家的,那座是我一个堂兄家的。”
荣公子在一旁道:“原来都是你家亲戚的。那你刚才还说,收人家纸坊人家会跟你拼命?”
徐蓉道:“只有这三处纸坊是我们家亲戚的,别的纸坊是其他家的。”然后又道:“越是自家亲戚,越不能收。人家还要靠纸坊挣钱呢。”
荣公子道:“像这样停放着,挣什么钱?”
徐蓉道:“现在是十月份!你到六七月份来看,家家都在开工。”
甜香想了想道:“让你家亲戚也一块儿做柔纸,这样能多做些。”
徐蓉回头一指:“喏,我大伯就在那儿。我已经叫大伯家一块做了。”
少华几不可见的蹙了下眉。对甜香来讲,她要的是产量,只要产量够多、够她卖,她才不管这纸是哪家做的。但对他和玉蓉来讲,他俩要的是自己挣钱。他隐隐有种要为他人做嫁衣的感觉。
甜香回头望了一眼,转回头问徐蓉:“他们一块做,产量能有多少?”
徐蓉道:“平均每天四盒。”本来可以说五盒,但她扣着点说。因为前段时间大家从早到晚加班加点,做出五十多盒,平均每人每天1.5盒,但这种效率不是常态。常态应该按照正常时间来算,不要搞得那么累,否则谁能一直坚持下去。
甜香皱眉道:“你要再多找些人手啊!”
“嗯。”徐蓉有些含糊的点头。关于扩产,她其实没有完全想好。之前在百花楼说得热闹,她有点上头,但是后来冷静想一想,发现有诸多问题。
甜香望着眼前一座座纸坊,若有所思,然后道:“我们回去说吧!”
少华站在原地,没有要与他们一起回去的意思。他不想与拓拔于荣多接触,担心身份暴露。
然而他真的想多了!拓拔于荣在看他第二眼时,否定他不是公主要找的人,之后就没再往邵公子事情上想。
几人抬脚离开,徐蓉回头望向少华:“你不回?”
少华摇摇头。
甜香也停下回头,有些奇怪的望着他。
接着张济阳停下回头,荣公子停下回头。
甚至连大伯、大哥、二哥都奇怪地望着他:家里来客人,你为何不回去?
少华被众人的目光,搞得自己都觉得自己反常。一咬牙,硬着头皮回去。
待人走后,徐玉树说道:“爹,那个女的就是我跟你说的甜香。”
“我知道。”大伯淡淡道。
之前少华说柔纸是卖给甜香,回去家里,徐玉树就跟他爹讲了曾经救过甜香的事。其实以前他也讲过,只是当时大家都只当作是路上遇见的一件事情。
事情过了就过了,谁会把某天在路上遇到的某件事情一直挂在嘴边、挂在心上,一年到头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事。
那时候徐玉树提出,要不他去找一找甜香,将来他们家的柔纸做出来,他们自己卖给甜香,不经过徐玉蓉这一道手,可以多赚二十文。
当时大伯就反对,说这条销路是玉蓉找的,他们已经说好,纸做出来卖给玉蓉一百二十文。如果想要多赚那二十文,他们自己找销路。
不得不说,大伯是位正派的人,不搞那些小动作。
徐蓉出货给甜香,一百四十文一盒;她从大伯家收购,一百二十文一盒。这中间二十文钱的差价的确很有诱惑力。
但是,甜香百花楼这条销路是玉蓉找的。她坦诚告诉大伯这中间的差价,把吃亏便宜都说得明明白白。
人家真诚以待,大伯也不想私下搞阴招。柔纸又不是只有这一条销路,等以后做出来,如果想要多赚点,自己去卖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