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丛生的地面上隐约得见尾巴拖动的痕迹,许是老鼠叼出来的谷物,仅有三三两两的一些,数目不多,不过仅仅如此,也足以让人满足。
“找,分开找,定然还有粮食藏在附近。”一身漆黑夜行衣的汉子朗声笑道,又忙不迭投身其中翻找起来。
破庙荒废了许久,香炉中的香火粘连成块,但从蒲团凹陷的痕迹和香灰多少,不难想象曾经这座寺庙香火鼎盛。
他小心翼翼匍匐在地面上,顾不得脏污的灰烬,手指按在灰色地砖上,从每一块地砖上一一抚摸过。
砰——
敲到某一块青砖时,发出明显的一声空旷的闷响。
他面上一喜,手指往下扣,轰隆隆一声巨大的声响。
一条暗道赫然出现在地面上,扑面而来一阵浓郁的、裹胁着尘埃的霉味,这汉子是被温绮罗派来的人,他眸中闪烁着透亮精明的光,从袖口中摸出来打火石。
嚓——昏黄的火光在洞门稍下方挥了挥,烛光未灭,看来底下应当是透着气的,只是不知道这密道究竟通往哪个地方。想到粮食,他便不再犹豫,只身跃下洞门。
清冷月辉洒落在那尊被挪到一旁的泥菩萨像上,漆皮剥落的菩萨丹凤目修眉,一副悲悯慈悲的模样。
暗道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借着一道昏黄的烛光,只见这开阔的空间之中,一袋袋垒起来的,赫然是被装好的粮食。他飞快上前,角落中被贪吃的老鼠咬开了麻袋一角,那谷物便随之倾落在地上。
他掌心摊着一小把谷物,颗颗饱满,便知道纵然是贪,那些酒囊饭袋的蠢材也是挑了最好的那一批粮食藏起来。
这么多粮食,难怪城内一直无粮。
又陆陆续续在破庙的其他地方都发现了藏匿的粮,说是狡兔三窟,一点也不为过,偏殿的佛像下便是机关,谁知道僧人的厢房内床下便是密室。这些地道四通八达,交汇于一起,通往山后的某一处。
有了粮,固然令人欣喜,只是还需要将这些粮食安然无恙运回。
酒过三巡,几位县丞面上均是有几分醺醺,面颊上浮着一层绯色。
又是酒足饭饱,便欲要拜辞。
温绮罗眸色微冷,指腹轻轻摩挲着酒杯,动作不紧不慢,思量着要如何才能继续拖下去。
她牵动着唇角,微微笑起,娴雅从容的动作丝毫看不出来算计,只会教人觉得贵女不愧为贵女,当真是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江知寂看向温绮罗,看见她眼底眸光闪烁,想来又是在揣摩。
须臾,温绮罗倏然嫣然一笑,“各位大人,眼瞧着天色已晚,今日小女特意包下了河岸的画舫,还请诸位大人玩得尽兴。”
早便暗中查过,这几位县丞大人官做得不大,但是京官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家中美妾美婢更是纳了一房又一房,绝非善类。
温绮罗此话,无疑是一点即将燃起的火星,刹那之间,便将几人眸中的醉色赶得荡然无存。
小县城即便也能出落出水灵的美人,然还是比不得府城的千娇百媚,想到酥腰柔荑,更是心神为之一荡。哪里还有半分的退意,彼此相看一眼,满是意味深长。
暮色至,夜风吹拂。
残月将薄云晕出淡黄的雾色,沿岸灯火通明。为了引君入瓮,温绮罗这次耗费不少心神。
几人饮了不少酒,步履摇摇晃晃,周身上下萦绕着一股浓郁的、挥之不去的酒气。偶尔差点撞到途经的女郎,神志又被江知寂温和低沉的声音唤回。
河岸中倒映着浮灯点点,沿岸正是勾栏样式,秦楼楚馆,画舫内华灯初上。在夜色中,画舫的轮廓犹如蒙上了一层绮丽的艳影,朱漆的船身浮在漆黑的水波之中,温绮罗款步上前,莺莺燕燕的身影却不艳俗,让人看花了眼。
只是珠玉在前,再看其他女人,便总觉得胭脂俗粉、俗不可耐。
话虽如此,有人相邀,他们几人自然不会不给面子,眼珠浑浊,一瞬不瞬地望着其他人。
朱红轻纱伴随着飘飘渺渺的琴音,有女伴抱琵琶,只看双眼,便知晓是个美人。
温绮罗倒是头一次出现在这种地方,只是画舫中人本就见得也多,见原来是个貌美的女郎,也见怪不怪,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垂下眼。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脂粉气,原本就已经醉酒,又在佳人作陪下,彻底晕死在桌上,整张脸涨得通红,手里仍是念念不忘地攥着酒杯。
温绮罗对上江知寂黑不见底的双眼,淡然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被灌醉的几个县丞身上。
起先,他们或许的确有警惕。毕竟谁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喝酒也小心翼翼,留着几分清醒没敢全醉,只是画舫中的酒下了迷醉散,足够他们好好睡上一阵。
温绮罗立于窗棂前,足以窥见水中波光粼粼,有月影落入其中,被颠簸的河水冲散。迎面裹胁着淡淡水汽的湿润腥风拂面而来,让被脂粉气熏得大脑发胀的眉心清新些许。
江知寂不知何时也站在她身侧,温绮罗闻到了他身上的淡淡药香。
“我的人也在,不必担忧。绮罗,你腰伤尚未痊愈,万万不可再冒险。这件事,还是我来担。”江知寂的双手搭在温绮罗单薄的肩上,她穿得轻薄,过去从未想过,如此柔软单薄的身影,竟会有着如此不可攀折的心。
温绮罗的目光定格在窗外浩瀚的水纹之中久久不可移开,江面上隐隐约约得以听见歌女柔靡的弹奏声和曲调,时不时能听见那些富豪士绅的爽朗笑声。
多么招摇刺眼。
但胜在的确争取了时间。
江知寂见温绮罗出神,不由得低声询问:“可是还有忧虑?”
温绮罗素白的双手搭在窗棂上,那些粮食既已经有了下落,想来找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此番动作,必然会引人注目,斩草除根时,必然也会打草惊蛇,而她所做的一切,无疑是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
温绮罗从来都无畏无惧,她已经是死过一次再次复活的人,心性自然早就今非昔比。
她只是忧心,粮食找到以后,又该如何才能平安运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