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刘家后院分别落座。
刘文亨上下打量着陈彦,同时开口对其问题:“你也染病了?”
“没有!”
“既然没有染病,那你为何还要回来?”
“我陈彦承蒙沛县百姓相助,发际于此处,自然不敢袖手旁观,如今城内突发恶疾,百姓们正需有人鼓舞,我陈彦一不精通医术,二不精通药理,可我在这里却能给百姓带来一些振奋,总不至于让他们再像之前那般惶惶不安!”
陈彦深知这些百姓长期笼罩在恐惧当中,他们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情。
秩序一旦被打破,人的道德将会荡然无存。
陈彦如今留在这里为的就是维持沛县最基本的秩序,他绝对不能容许别人打破了这里的秩序,同时他也要践行自己的为官之道,要与沛县百姓同进共退。
别人可以袖手旁观,可以在这个时候抽身而出,可唯独他陈彦不可以。
因为他当初能做上这个亭长便是仰仗着百姓们的支持。
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都是凭借这些百姓用双手将他托举起来的。
如果他在此时抽身而出,这些百姓恐怕也将彻底丧失希望,就算到时这些百姓能够侥幸躲过疫症,陈彦恐怕也再难获取民心,再难得到支持!
他如今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冒险,他要让这些百姓知道自己是个可靠的领导者,要让百姓们对自己彻底归心。
而在听到了陈彦这番回答后,刘文亨不由得苦笑一声,摇头说道:“陈大人啊陈大人,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天下正逢乱世,需要你的不仅仅是沛县百姓,同时还有普天下正在受苦受难的那万千黎民。”
“你在这个时候跳下火坑,你怎么不考虑考虑那些百姓该由谁来解救?区区一个沛县断不该成为你的囚笼,你的目光本就该放的长远一些才是啊!”
原本刘文亨对于陈彦并不待见。
在他的眼里,陈彦不过是固有秩序的挑战者,是一个初出茅庐,无所畏惧的毛头小子。
就算自己对他做出了让步,他日后还会在其他的地方碰壁,等他什么时候碰的头破血流,他便会知道士绅阶级的利益容不得他来轻易置喙。
他原本的确是想要让对方吃些苦头,的确是抱着要看对方笑话的想法。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陈彦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这个年轻人的确是有一股子冲劲,有一股子毅力。
凭借区区千员兵马他就敢攻打一座城池。
仅仅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他便将那座城池彻底控制下来,并能将他那看似荒谬的所谓新政在城中得以推行。
这一切的一切在刘文亨看来都难以想象。
起码在陈彦起兵之前,他从没想象过有一个人竟然能够一手促成这些大事。
他万没想到小小的沛县竟然能出现一个颠覆大秦政统的英雄。
而这个英雄却偏偏还是昔日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泥腿子!
正是因为有这些先决要素,所以刘文亨才会对陈彦生出了爱才之心。
他不希望小小沛县会成为陈彦的一个牢笼。
他希望陈彦能够勇于打破桎梏,能够拥有一个更大的舞台得以施展拳脚。
刘文亨毕竟是老江湖,这些年来的履历和经验让他一眼便看出如今的沛县正在上演一场人力难以扭转的天灾。
别看刘文亨最近几天一直卧病在床,别看刘文亨如今已经病入膏肓,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别看他每日里住在深宅大院,便以为他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实际上他每天都在心里暗自计算着自家门前驶过了几辆灵车。
他知道那些马车运载的全都是一具具尸体。
他知道城中的情况并不如刘长海口中所说的那么乐观。
陈彦没有染病,这无论对于沛县百姓而言,还是对于当下的军队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陈彦所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情便是在这场瘟疫爆发之前打下了丰邑,并且将自己的一部分家底全都迁居到了那里。
可能他原本所想的就只是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免日后出现意外,可能会导致自己满盘皆输。
但如今陈彦就是应该将自己的发展重心一并转移到丰邑。
他应该是高举义旗,逐鹿天下的大英雄。
而不应该是被困在浅滩的卧龙。
是被埋于田野的麒麟!
面对刘文亨的这番责备,陈彦只是笑着摇头:“刘老爷子,您这话说的的确是有几分道理,但是我陈彦素来都不是忘本之人。”
“我如果连一个小小的沛县都治理不好,如果连与自己治下子民同生共死的胆量都没有,那我又谈何逐鹿天下?日后传将出去岂不是要受人耻笑!”
陈彦说到此处,径直起身:“其实我这次前来主要是为了和您报喜的,丰邑的市场如今已经被我肃清,之前把控丰邑钢铁生意的林家如今也已经被满门抄斩。”
“接下来刘家便可以在刘小姐的带领之下将生意开辟到丰邑,有兆海从旁协助,我相信刘家的生意规模一定会越来越大,您日后也不用再为自己的这些子孙的生计而担忧了!”
听到陈彦此言,刘文亨只是十分豁达的摆了摆手:“一辈人不管两辈事,我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是死期将近,今早能够下床,这便是回光返照。”
“我撒手人寰以后,他们的日子过得如何,便再不由我这个老棺材瓤子来管了。”
“就算他们日后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为了这些家产手足相戕,那也由不得我来过问了。”
说到此处,刘文亨抬头看向陈彦:“最近卧病这几天,我已经将所有道理全都想通了,之前我想将一切全都把握在手中,不想放权给你,甚至还想从中给你使些绊子。”
“如今想来那时的所作所为简直可笑,若不是有你这个贵人协助,刘家的生意又如何能够扩张到今天的规模?”
“我如今已经是风烛残年,垂垂老矣,日后之事由不得我来过问,就全都交给小雨自行定夺吧!”
说至此处,刘文亨半开玩笑的戏谑道:“他日你若真登上了九五之位,可别忘了我刘予给予你的这些支持。”
“到时最好能在皇陵旁边给我留下一席之地,也让我这老朽沾沾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