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小,小心。”
昨夜才下过雨,今日江边还有些坑坑洼洼的水坑,梁参军一边提醒沈玉阙一边还将手臂伸过去让她扶自己一把,但沈玉阙却选择去扶身边的柳黛。
饶是如此,这梁参军依旧殷勤的很,一路与沈玉阙攀谈,聊的都是沙城的风土人情。甚至还不忘嘘寒问暖,嘴上说着占用了沈玉阙大半天的时间,但行动上却又慢吞吞的,甚至一点也不担心天都快黑了。
众人到江边的时候便看到被夕阳将江面染上一层醉人的红晕,石滩上躺着几具老船的木龙骨,被潮水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像搁浅的鲸骨残骸。
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带着丝丝凉意,吹动岸边的芦苇,也吹动众人的发梢。
极目远眺,天高水长,竟有种荡气回肠的豪迈。
沈玉阙想往老船走去,梁玉彬却连忙叫住她。
“沈小姐,有,有水!”
指了指她面前一大滩积水,沈玉阙想说没关系,她可以大步跳过去!但没等她开口,梁玉彬就连忙蹲下身,从周围捡了几块瓦片过来。
其他人想帮忙,但他不肯,他尽心尽责的挑了几块尽量完整的,又蹲在沈玉阙身边,一块块铺在积水里。
铺完,他还试着踩了两下,确定稳当了才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睛还笑眯眯的。
旁观全程的谢昀不高兴了,他双手环胸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从嘴里冷冷吐出几个字:“无事献殷勤……”
颂月小声嘀咕:“您怎么不去献——”
吟风暗中狠狠踩了他一脚,并顺手把他的嘴捂上!
沈玉阙和梁参军他们一直在江边停留到夕阳渐沉,连远处的山峦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才准备离开。
临走前梁玉彬似乎还有不舍,说自己回去后就将她对驿船的设计报给上峰,相信不久就能签下契约。
沈玉阙对这次合作十分看重,毕竟上次和官府合作的使船出事后,沈家船厂的口碑下滑的很厉害,若是这次能再和官府合作,哪怕只是做十艘小小的驿船,也是她重获官府信任的敲门砖!
曹参军等人上了马车离开,江恒知道这桩生意已是囊中之物他也特别高兴,要请沈玉阙上马车回船厂,她却笑着摇头。
“你带谢公子回去吧,我再在这边看看。”
“还有什么好看的?”谢昀不满道:“马上天都要黑了。”
“我就是想看看……”她没有给自己找借口,表情看上去还有几分任性。
谢昀还要说什么,但江恒却道:“谢公子不用担心,隔壁就是码头,船厂也离的近,不会有事的,咱们先回去吧。”
“你走你的。”
江恒语塞,看看他,又看看不远处的沈玉阙,好像明白了什么一样飞快的钻进马车。
等江恒一走,沈玉阙又无奈的看向谢昀:“你怎么不走?”
“我也随便看看,你看你的,我看我的。”
沈玉阙失笑,又往江边走了走。
暮色四合的时候夜风皱起,吹动她的鬓发,她抬手撩起夹在耳后。
天穹渐渐暗成了靛青色,第一颗星子跳进江心,溅起一圈银箔。对岸亮起三两渔火,在渐浓的夜色中摇曳,又与天上的星子遥相呼应。
沈玉阙在江边站了一会便蹲了下去,她捡起一根细小的树枝在泥滩地上画了起来。
谢昀好奇的走过去,果然,她在画船,但不是今天下午在船厂画的那艘驿船。
她一边画一边轻声说道:“这两艘船是爹爹造的。”
谢昀便看向那两艘腐朽的破船,不知是时间太久,还是船家有了新的,这两艘船就这样被遗弃在了古渡口。
随着夜色越来越暗,谢昀几乎快要看不清她画的了,她才停手。
她自己也看不清了,便有些赧然的笑了笑:“我没见过全貌,只能靠这龙骨拼出个大概,也不知道像不像,要是不像,爹爹该笑话我了。”
“你爹没这么无聊吧。”
沈玉阙扭头看向谢昀,在这位财神爷眼底看到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她才想起自己说好要请他吃饭的,连忙起身,谁知蹲的太久双腿酸麻,直接一个趔趄。
“小姐!”柳黛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却被谢昀先一步扶住她的腰身。
“嘶……”沈玉阙用拳头捶了捶双腿,借着谢昀的力气走了两步:“好丢人啊……”
谢昀忍俊不禁,近距离看着她那副懊恼的表情。
“谁让你蹲那么久,再蹲下去恐怕站都站不起来了。”
沈玉阙没有分辨,边走边说:“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到古渡口,没想到这里的景色还挺漂亮的。”
“黑咕隆咚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漂亮了。”
“白天有白天的美,夜里有夜里的美。”
她说着便指向江心的明月:“你看,这江面蓝的发黑,也不知有多深呢。还有这月亮,亮晶晶的,好像近在咫尺,但如果伸手去捞就会发现很深很深,好像在吸引人跳下去一样。”
谢昀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毛骨悚然:“你这小脑袋里装的什么?”
“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谢昀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索性也不扶她了,兀自加快脚步。
沈玉阙快走两步追上:“我就是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会想很多很多,会想一些白日里从未想过的事情。”
“比如?”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要过来陪我?捏碎那茶盏你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吗?
但她没说,似乎怕戳破真相一切就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一样。
谢昀见她不说,自己也懒得再问,于是二人便沿着江边一路往码头方向走去。
月色愈发明亮,照出二人一长一短两个影子。
吟风和颂月远远跟着,柳黛几次想去扶自家小姐都被这二人给挡在身后,也不知哪来的默契,就是不肯让她过去打扰前面两人。
直至遇到一片大大的水洼,谢昀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
沈玉阙看了一下距离,她是可以大步跳过去的,只是财神爷素来矜娇,应该不会做这么不雅的动作吧,若是衣袍沾了泥水,他可能会当场脱下来丢掉。
想了想,沈玉阙十分主动的去旁边捡了块大石头,用力丢在水洼中间。
她拍拍手笑道:“好了,可以过了。”
男人扭头看她,一脸的无语。
方才那位梁参军就是这么对着她献殷勤的,反倒让她有样学样!他很不爽,不仅因为他不需要,还因为沈玉阙学了不该学的。
他干脆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莫说沈玉阙震惊,就连吟风和颂月都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他们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