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鸿与李缓二人见师离已然飘然而去,一众燕军想要阻拦,可也都被禁卫军给逼退。
二人也不恋战,一人虚晃一剑之后,连忙往后退去,顷刻间也已经消失在人海里。
绕过人堆,师离与袁九月二人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了。
“师姑娘,你可没事吧?”
李缓关切问道。
师离摇摇头,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眼眶有些泛红,呆呆盯着人群。
方才秦云山坠入乱军里头,此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了,他可不像他们四人一般,两方人马,随时都会要了他的命。
似乎想起什么,袁九月才有些犹豫,开口说道:“师离姐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说给你听。”
师离这才回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九月有什么话就说吧。”
“方才……方才……你们来之前……”
袁九月有些支支吾吾:“我听到……那江沉舟说……你师父对邱阳手下留情了。”
“啊?什么?”
师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只过了一瞬间,三人都明白了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袁九月。
“九月姑娘,你是说,对邱阳动手的, 是秦云山?”
方秋鸿开口问道。
还不待袁九月回答,师离情绪便有了些激动:“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师父对我们五个极为疼爱,他断然不会对二师兄出手的,九月,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没有……”
袁九月刚想说自己并未听错,却撞上了方秋鸿制止的目光。
李缓轻轻拍了拍师离的后背,待她情绪稍微平复下来,才开口劝慰道:“师姑娘,你先莫要着急,九月姑娘也只是听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兴许不是我们想的这个意思也说不定。”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师离带着哭腔说道:“对,没错,俞烟师姐说过,二师兄昏迷之前说的是官府害他,师父……师父即便是‘荒芜’的人,也不会与官府扯上关系的。”
方秋鸿又朝李缓使了个眼色,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去到京城,秦掌门轻功无双,想必能够逢凶化吉,事了之后,我们找机会再去寻秦掌门不迟。”
……
几日之后,四人再一次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现下的京城,与往日有了些不同,百姓们似乎都知道不远处的居庸关战事吃紧,边关一旦失守,首当其冲的便是京城。
于是走的走,躲的躲,就连向来灯火通明的客栈与青楼,如今几乎都是黑灯瞎火,只余零星几盏光亮,分外冷清。
四人站在太师府邸,精美华贵的院落分明彰显着此处曾经的尊贵,可死气沉沉的月光又在诉说着这里的荒凉。
这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袁九月曾在此处住了许久,相比其他三人,似乎更能感觉到这般沧海桑田的感觉。
是李缓要来这里的。
此行虽然有些波折,可到了明日朝阳升起的时候,一切便将尘埃落定,到时候也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再次踏足京城。
长叹了口气,李缓似乎想起什么来,他向袁九月问过方位之后,便沉默着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建在太师府的偏僻处,因为里面并没有金银细软,所以当时颜夫人遣散下人时,此处并未遭到波及。
远处打更声遥遥传来,师离望着惊起寒鸦掠过残月,忽然想起,邱阳教她踏雪无痕的时候,探雪岭上的积雪也是这样簌簌坠落。
方秋鸿捏开一份干粮,与师离、袁九月三人靠在门口分了吃。
“终于要结束了。”
方秋鸿盯着书房内的李缓,声音将师离给拉回到了现实。
“结束了之后,方师兄接下来准备要去做什么?”
袁九月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方秋鸿摇摇头,朝着北边望去,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终于要结束了……么?”
师离喃喃自语,这几个月的光景,让师离总感觉像是活在梦境当中。
可后背行囊里的观音雕像,还有那个乘烟铁盒,无疑不是在告诉她,一切都是现实。
她转头朝书房里的那个背影看去,恰巧此时书房的灯火再度亮起,将李缓的影子拉的极长。
她看到了影子的叹息声。
那些下人们总以为,天底下最值钱的便是金子、银子,可他们万万想不到,书文双绝的颜居盛,随便一幅墨宝,放在识货的人眼中,都能抵千金。
当真嘲讽。
李缓走到书桌旁,看到砚角处压着一封信笺,上头隐隐约约露出的笔墨,写着渐之亲启四个字,入木三分,是颜仲昌的字迹。
尘封多日,信上似乎沾上一层薄薄的灰。
李缓的手有些颤抖,将信展开,信纸之上字字珠玑,像是风霜利刃刻上去的一般。
陛下圣鉴:
臣以朽骨残躯,冒死上奏。
叛军铁蹄踏近居庸关时,臣忆及二十年前陛下亲至平原,与臣对弈,陛下执黑子曾曰:“天下如棋,宁失千军,不可失国士。”今臣将作白虹贯日,惟恐明珠蒙尘,敢以残烛微光,为陛下照见荆山璞玉。
李生渐之者,乃天赐大乾之利剑。
此子身世坎坷,虽蓬头垢面,却不折风骨,横遭江湖风波,仍怀天下之志。
臣亲见其于长江溃堤之日,献赈灾三策,救流民数万余众,此子为民跪地请命,字字浸着赤子心血,恍若见少陵野老之姿。
臣此生得遇明主,虽陷豺冢狼窟,本应含笑九泉,唯念及渐之如蒙尘之玉,终是锥心之痛。
此子心性通明,兼具才学满腹,若得陛下提携,必如干将出匣,光寒九州,佑我大乾江山永固。
若蒙圣恩,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臣颜仲昌绝笔。
仿佛间,李缓似乎看到了一个老头坐在桌边,皱着眉头,正在挥毫。
他如枯树一般的手掌握笔依旧有力,点在纸上的,仿佛是他七十年的沧桑与过往。
他的面色上没有半点赴死之前的忧愤,他的心里似乎从来都只有忠君忧民。
仅此二事。
“颜老,渐之何德何能……”
后面的半句话像是被黑夜吞噬,再不可闻。
李缓泪如雨下,啪嗒啪嗒将信纸打湿。
顷刻间,信上墨迹泅开,信纸当中,似乎另外奥妙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