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钝的大脑反应了片刻,认出这是冷宫。
原来,她还没死么?
这么想着,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离她越来越近。
年世兰眼珠缓缓转着,在心中不断猜测:那东西会是老鼠吗,她会被老鼠咬吗?
“啪——”
那声响停了,她脸上多了一只手,那手从上方直直朝着她的脸盖了下来。
看得出来,那人用了全部的力气。
那只手落在她脸上,过了许久,才被人挪走。
不是老鼠。
年世兰有些庆幸。
“年世兰,你死了么?”
一道嘶哑至极的声音随后响起。
年世兰费力辨认着,凭着刻入灵魂的熟悉感,她认了出来。
“我......我死不死,与你何干?”
“啪——”
又是一巴掌兜头而下。
年世兰下意识闭上了眼,脸上痛感传来。
可那手却一直没有离开,身旁之人也再没有发出那老鼠到来般的声响。
她死了。
临死前,打了她两巴掌。
她咬了咬牙,想打回去,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也要死了。
她早该死了,她连累了她的家人。
年世兰悲从中来,眼泪胡乱流着,她后悔了......
年世兰没挨过去,没几日就去了。
夏冬春听到消息后,没什么反应。
她是注定要死的。
年世兰死后,年家也被抄家流放了。
没有大臣为年家求情,就连一向爱和胤禛对着来的敦亲王也不敢。
原因有二。
其一,年家总是得寸进尺,朝臣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去年起,胤禛便频频在朝堂上点名批评年羹尧,可年羹尧屡教不改,胤禛只能一次又一次略施惩戒。
次数多了,朝臣们也见识到了年羹尧到底犯了多少错。
太多了,这样的罪,砍头也不为过。
一开始,还有人为他辩解,说他劳苦功高。
可次数多了,年羹尧的脸皮厚受得住,他们脸皮没那么厚啊。
年羹尧既然有胆子做下那么多错事,那惩罚他就自己担着吧!
其二,因为去年还是皇后的乌拉那拉氏无缘无故在景仁宫受伤一事,八阿哥一党被胤禛借题发挥,狠狠罚了。
胤禛也不是胡乱罚的,谁叫八阿哥曾经担任过内务府总管一职呢,虽然时间久远,可这是事实。
景仁宫是由内务府督促整修的,这和八阿哥可不就扯上了关系吗?
四舍五入之下,八阿哥害了一国之母,这罪名可不小。
和八阿哥一起蹦的欢的敦亲王,便因此受了牵连,挨了不小的惩罚,家底险些被搬空。
自那以后,臭脾气的敦亲王面对胤禛时,态度好了许多。
夏日的余热还未散尽,八月便在匆匆步履中谢幕。
时间转眼就进入了九月,胤禛和承乾宫的人都绷紧了心弦。
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众人都受到了影响,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无人敢造次。
最自在的,当属夏冬春本人了。
每日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还有心情开导胤禛。
胤禛近来常常眉头紧皱,夏冬春怀疑,他眉头都快练出肌肉来了。
心里揣着这样的想法,夏冬春便总是用手去戳胤禛眉头。
她一上手,胤禛那眉头哪里还能皱得下去,脸上最后只剩下无奈。
九月初十,承乾宫众人都开始严阵以待。
胤禛的眉头又下意识皱了起来,夏冬春摸了摸肚子,撇了撇嘴。
小崽子应该还有几日才会出来,待他出生,大家应该会放松些吧。
此刻嘛,就随他们去吧,反正也没几日了。
不过,她抬眸看了一眼胤禛。
他现下不仅皱着眉头,眼下还多了一层淤青,看着有些没精神,连灵露的作用都削减了。
夏冬春十分无奈,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上那层淤青,灵力悄然从指尖流出,进入胤禛体内。
希望能为他缓解这些日子的疲惫吧。
她腹中孩子过几日才出生,他这个当爹的,可不能把自己累倒了。
胤禛察觉她的动作,轻轻阖上眼睛,感受着眼睛处传来一抹令他浑身舒缓的清幽凉意,他舒服地喟叹出声。
渐渐的,他竟生出了困意,心里存着事儿,他并不想睡。
可那困意来势汹汹,纵使他意志坚定,也无法阻挡。
他有些无奈,强撑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夏冬春,柔声道:“朕睡会儿。”
夏冬春收回手,点了点头。
胤禛又看向谷容,嘱咐了一句,“照看好你们娘娘。”
说完,不等谷容回答,又看了一眼夏冬春,才放心倚在榻上睡了过去。
殿内静悄悄的,夏冬春感受了一下,即便是正午,可现下的空气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胤禛就这么睡着,还是很容易着凉的。
她想着,吩咐人拿了一床轻薄的毯子,盖到了胤禛身上。
她自己则让人将宫中账册拿了过来。
待胤禛一觉睡醒时,夏冬春手中的账册已经换成了话本子。
察觉男人醒了,夏冬春看了过来,胤禛看了看身上的毯子,会心一笑,掀开坐了起来。
“皇上,睡得好吗?”
夏冬春放下话本,浅笑着关心了一句。
胤禛点点头,“嗯,睡得很好。”
这一觉醒来,浑身的疲惫都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他只觉神清气爽。
“皇上近来实在太过辛苦了,合该好好休息休息。”
胤禛笑着回她,“比起春儿,朕并不辛苦。”
女子怀胎十月,总是辛苦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又怎能称一句辛苦呢?
夏冬春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就知道是这样,劝说无用,她也只能多注意着些他的身体了。
九月十三。
胤禛离开承乾宫不久,夏冬春便感觉羊水破了。
她坐起身,扬声对外吩咐了一句,“让产婆们准备着吧,我快生了。”
采环闻言,心神一紧,连忙快步跑了过去。
产房早就布置好了,产婆们也时刻准备着,采环一通知,承乾宫立刻有条不紊行动起来,提早住到承乾宫的夏母也随之醒了过来。
邓顺海守在院子里,从采环口中得知夏冬春即将生产,也立刻跑了出去,直奔养心殿而去。
谷容快步走到床边,让宫人伺候着夏冬春换了身衣裳。
夏冬春如今修为已远超从前,灵力让她免疫了自身全部痛苦,知道一时半刻还生不了,她也没有太过着急。
收拾好到了产房,产婆早已准备就绪,夏母也陪在身边,夏冬春便将剩下的交给了产婆。
另一头,邓顺海到了养心殿,可迟了一步,胤禛已经上早朝去了。
好在胤禛在养心殿留了人,那小太监听说皇后娘娘快生了,连忙火急火燎去找人了。
他可记得皇上吩咐过,若承乾宫有事,无论何时,都要去通知皇上。
胤禛得到消息时,早朝刚开始没多久,他视线扫过一众朝臣,选择直接发问:“诸位爱卿,可有要事启奏?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早朝本就是十日一朝,这个月已连着上了多日,所以即便他现在散了,少上一天,也无人能置喙。
此言一出,立马有几位大臣脱列而出。
胤禛见状,当即吩咐宫人将他们带到养心殿,就散了朝。
剩下的大臣皆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今日早朝刚刚开始,这就结束了吗?
承乾宫。
夏冬春的宫缩持续了许久,宫口也渐渐开了。
她的灵力能免疫身体的痛苦,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却忽略不了,冷汗簌簌而落,打湿了她的鬓发。
夏母不停用帕子为她擦拭着,产婆则一直观察着宫口的情况。
宫口开得并不算快,胤禛回到承乾宫时,宫口只开到三指。
胤禛跟着太医学了不少与生产相关的知识,可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到了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他凑到门边,认真听了一阵,听到产婆说开到了三指。
胤禛想了想先前所学的知识,知道离生产还有许久。
他一直未听到夏冬春的声音,也不敢贸然出声,怕惊扰了她。
听着产婆有条不紊的声音,他知道产房内的情况应该还好,可仍然揪着心。
承乾宫众人也同样提着心,根本没人去关心胤禛情况如何。
产房内,夏冬春察觉到龙气的靠近,知道胤禛回来了,被汗水打湿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她了解胤禛,也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情,必然比平日还要不安。
她侧头瞥了一眼紧张得皱起一张小脸的采环,道:“采环,皇上好像来了,你出去看一眼,若皇上还穿着朝服,便让皇上去换一身轻便的衣裳吧。”
“告诉皇上,本宫很好,让他别太担心。”
采环正了正神色,点头应下。
“奴婢知道了。”
见采环离开,夏冬春笑了笑。
采环素来胆小,产房里的人够多了,还是让她出去吧,别给吓坏了。
胤禛见了采环,也能明白她的用意,稍微放下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宫口渐渐开到了十指,已然到了胎儿娩出阶段。
夏冬春跟着产婆的指挥,配合着宫缩,开始发力。
有着灵力的辅助,在产婆还未反应过来时,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紧接着头部、肩部以及整个身体依次娩出。
速度之快,惊呆了一众产婆和生产过的夏母。
好在她们还记得自己在做什么,产婆抱起胎儿开始了接下来的流程。
小崽子很快发出了嘹亮的哭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夏冬春嫌弃了一瞬,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意,小崽子果真如胤禛所想,是个健壮的。
待产婆将孩子收拾好,抱过来时,孩子的哭声已经停下了。
“恭喜皇后娘娘,是个小阿哥!”
“抱出去让皇上看看吧!”
孩子生完了,可后续的流程还没结束呢。
“是。”
待娩出胎盘,由着宫人收拾好身体时,时间已过去了一刻钟。
胤禛也得到了进门的许可,抱着襁褓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笑着看他的夏冬春时,胤禛眼眶瞬间红了。
“春儿。”连声音都和往日不同了。
夏冬春头一次见他这样子,顿时吓了一跳,忙开口安慰:“皇上,别担心,我好好的,我没事。”
胤禛来到床前,小心将襁褓中的婴儿放下,方才他已经看过了,孩子和他想象中梦中小童的脸对上了四五分。
他们父子之间,果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放好孩子,他也顺势在床边坐下。
他尽力收敛了眼中的湿意,才抬眸去看夏冬春。
小姑娘精神头还算好,可那失了血色的脸、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气,无一不在告诉他,小姑娘生产并没有她说的那般轻松。
抬手理了理她汗湿后因重新擦干凌乱了些许的鬓发,胤禛低头,在她眉心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夏冬春由着他的动作,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神情,唯恐他再露出刚刚那般模样。
胤禛抬头,漆黑双眸早已被缱绻柔情充斥,他放低声音,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会儿?”
夏冬春笑着摇摇头,“有点儿累,但睡不着。”
她羊水破了的时候,才刚刚睡醒呢。
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两个时辰,哪里那么容易睡着。
胤禛想了想,小姑娘此刻刚刚生产,不能下床,只能一直在产房待着,不睡觉会很无聊的。
他起身,四处看了看,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先前提早准备好的话本子。
小姑娘说,这是她坐月子解闷儿用的。
这会儿正好能用上。
胤禛坐回夏冬春身侧,举了举话本子,“朕念给你听吧。”听着话本子,应该很容易入睡。
夏冬春看着他的动作,眨了眨眼,点头,“好啊。”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念了。
胤禛翻开话本子,轻咳一声,便开始了念书哄睡服务。
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伴着她喜欢的剧情,夏冬春惬意的闭上了眼。
随着时间流逝,信誓旦旦说自己睡不着的人,已缓缓进入了梦乡,呼吸也变得平缓。
胤禛将话本子放在床头,为夏冬春重新掩了掩被子,才抱着她身侧的襁褓,走了出去。
待出了门,胤禛低头一看,忽地笑了。
只见方才还兴致勃勃吐泡泡玩的小人儿,此刻竟然也同他额娘一样,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