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烨赞道:“主上知人善任,微臣佩服。”
“只是,这夏侯敬德桀骜不驯,又存心结,恐怕一时难以招揽。”
“我亦知晓。”高楷点头道,“不过,夏侯敬德这等大将之才,若能收服,纵然耗些时日,又有何妨。”
他策马徐行,来至前方通道,极目远眺。
只见林中灰气点点,唯有一道紫光闪耀,不由淡笑一声:“这夏侯敬德,倒有几分急智。”
他并未走远,依然栖身于大和戎谷中,想必打着出其不意的算盘。
高楷四下环顾,这时节正值寒冬,草木凋零,枯枝遍地,又有北风呼啸,呜呜咽咽,一片萧瑟之景。
一条妙计油然而生,可惜,少了天时之助,难以施为。
他勒马伫立,蓦然转头一望,忽见朔风席卷,色成淡青。观其方向,却是正巧,直往谷中而去,不由面露笑意。
杨烨见他神色,好奇道:“主上有何妙计?”
高楷微微一笑:“稍晚便知。”
他唤来百余兵卒,耳语一番,便见其等领命而去。
杨烨、邓骁二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且说谷中深处,有一座村寨,掩映在群山怀抱之中,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若非熟知地形之人,难以发觉。
绕过良田美池、桑竹梧桐,阡陌交通之处,忽见一间颇大屋舍,俨然伫立,收拾得齐整利落。
屋内,夏侯敬德坐于上首,拧眉不语。
一名袍泽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敬德,我等何去何从,你该拿个主意。”
他们这数百人皆为昌松同乡,自幼相识,颇为投契,只因夏侯敬德好打抱不平,常仗义执言,又勇力超群,方才以他为主,言听计从。
夏侯敬德环顾众人,掠过一道道希冀目光,皱起眉头。
“尔等莫非动了心思,欲投高楷?”
一众袍泽面色讪讪,不知如何开口,默然片刻,一短小精悍之人粗声道:
“敬德,我等随你亡命天涯,并无悔意,只是,这山中清苦,并非长久存身之地。”
“何况,家中老小,皆盼着我等出人头地,谋个一官半职,不叫乡人小瞧。”
“如今,我观那高楷颇有诚心,虽然设下计谋,却并未伤我等一人。”
“又许你高位,毫不鄙夷我等寒微,岂非说书人口中,拨乱反正的明主?”
一番话,触动众人心坎,个个不再迟疑,齐声附和。
“是极!”
“我瞧这高楷倒是实在,并不整些虚头巴脑的手段,哄骗我等。”
“是啊,既遇明主,怎能白白错过?”
夏侯敬德面色变幻,良久之后,缓缓开口:“我知晓你们心思,他所言不假,在这山中,不过虚度年华,纵然绝世英雄,也有迟暮老朽之日。”
“身逢乱世,我亦有投靠明主,搏一场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之心,奈何人心隔肚皮,真伪难辨,不得不谨慎以待。”
“倘若高楷与赵元谦一般,口中说得天花乱坠,却又言而无信,赏罚不明,我等应诺,岂非重蹈覆辙?”
“这……”众袍泽一时迟疑,低声道,“高楷声名在外,乃是陇右道英雄人物,不至于如此罢?”
“哼,人心易变,岂可轻信。”夏侯敬德冷笑一声,“这世间群雄,哪个不是两面三刀,叫人抛头颅、洒热血,不惜己身,待事成之后,却又翻脸不认人的?”
那短小精悍之人闻言,拧眉道:“敬德,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等虽遭受赵元谦诓骗,却已然离去,只需吸取教训便是,何必耿耿于怀?”
“何况,世间奸人虽多,却不乏英雄好汉,怎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是极!”
“瘦猴说得不错!”
众人七嘴八舌,一齐附和。
夏侯敬德闻言,沉思许久,长叹一声:“你所言有理,却是我患得患失、作妇人之状了。”
“也罢,高楷若能让我心服,我便拜他为主,又有何妨。”
众人皆面露喜色,迫不及待。
那“瘦猴”开口问道:“敬德,我等该如何行事?”
夏侯敬德嘴角掠过一抹笑意,低声道:“高楷若有诚心,必然再来,不管他如何施为,我等将计就计便是。”
他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惹得众人齐声大赞:“敬德,不愧昌松之虎。”
夏侯敬德面露得意,一双虎目滴溜溜一转,不知谋算着什么。
……
入夜,明月高悬,朔风凛冽。
高楷长身玉立,远眺山谷,静静等候时机。
杨烨疑惑不解:“主上,连日来北风呼啸,丝毫不改,我等位于下风之处,怎可施展火攻?”
邓骁亦然蹙眉:“将军,这天干物燥,一旦火势蔓延,我等恐怕难以幸免。”
“何况,夏侯敬德位于上风口,纵然熊熊之火,也可从容撤去,这火攻之计,岂非徒劳无功,反害己身?”
自古火攻得胜,皆离不开天时地利。这寒冬时节,北风席卷,不改方向,而夏侯敬德占据上风,却于高军兵卒不利。
倘若一意火攻,须得绕开和戎谷,潜行至村寨前方,只是,如此一来,必然惊动夏侯敬德,功亏一篑。
高楷淡笑一声:“风无常势,需顺其自然,我岂会倒行逆施?”
“若不出我所料,今夜二更时分,必有转机。”
杨烨面露惊讶:“主上如何得知?”
高楷笑了笑,并未解惑:“尔等拭目以待便是。”
众人皆满腹狐疑,欲要劝阻,却见他但笑不语,只得按耐心思,静观其变。
玉兔缓缓西坠,时光飞驰,不知不觉,已是二更一刻。
众人伫立已久,却迟迟不见“转机”,不禁心焦气躁。
朔风呼啸而过,径直往北,毫无留恋之意。
杨烨实在忍耐不住,拱手道:“主上,这……”
“转机已至。”高楷蓦然挥手,沉声喝道,“速速引火,点燃四方。”
“是。”众人当即依言行事。
不过片刻,便见月色之中,星星点点,红光闪耀,跳跃升腾,乘着北风张牙舞爪。
然而,却并未转向夏侯敬德一方,反而直趋高军兵马,席卷而来。
杨烨面色一白:“主上,天时难料,怕是转机已逝,火势凶猛,我等速速避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