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左副军的“神秘失踪”,让赵斗星陷入了沉思。
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不合常理的事件,也又一次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片刻过后,他双眼猛地一睁,冷声道,“水路,原来他们走的是水路!陈启年……他要的不是平定宁王之乱,要的是平定宁王之乱的头功!”
林智胜一听,登时也窜了起来,骂道,“这帮杂碎,果然一肚子蝇营狗苟!如此说来,这军粮一时半会也运不到咱这,陈启年肯定要拖时间!”
两人这么一骂,一众将领就都炸了锅!
“赵将军,急行军的话,距离宁安城也才两天半时间,我们把剩余的粮食分了,让大伙儿一鼓作气先杀到宁安城再说!”
“没错,剩余的粮食够吃一天的,宁安城附近可有好几个村寨,弟兄们进村去,搜集个一两天的粮食也不成问题!”
“对,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们抢了头功,要不然咱平南将军府,以后岂不是矮它江南转运使一头?”
然而,赵斗星一番沉吟后,却冷声道,“说得轻巧,没有军粮,若是久围宁安城而不破,当如何?”
一个将领立即道,“赵将军多虑了!宁王胁迫过去的那些将士,谁愿意真的跟他造反?江南左副军敢孤军深入,便是吃定这点,咱们切不可让他们占了先机!”
赵斗星冷笑道,“是么?那你解释解释,为何他还有骑兵敢绕到我们后方,劫掠我们粮草?”
林智胜道,“那是冯昌山,或许冯昌山的确投靠了宁王,但是未必其他人也真心实意投靠宁王!”
“一群蠢货!”
赵斗星冷声道,“江南军若当真顺水而下,那早在一天前便已抵达宁安!而宁安若当真如你们所说的那么好打,那他们此刻已经拿下宁安了,我们去了又有何用?\"
众将一听,顿时一阵语塞。
赵斗星又道,“换句话说,如果他们现在没有拿下宁安城,那么说明宁安的兵,不像我们想得那样,只需劝降就能收复!
倘若如此,那我们就先让江南军在那折损,到时候凑齐粮草,去看他们笑话便是!”
他这么一说,众将终于都冷静了下来。
一个个都心服口服地看着赵斗星!
不得不说,赵斗星身为主将,看得的确比他们远,比他们透!
“大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智胜问道。
赵斗星冷笑道,“陈启年要卡我们粮草,本将就卡他脖子!
拟平南大将军令:本将全权节制江南道一切兵马粮草及诸军行事,现命陈启年三天内务必将粮草送至黄关岭,如有延误,立斩不赦!看他怎么办!”
发出这个命令,赵斗星便是打算彻底和陈启年撕破脸了!
因为以平南大将军的权力,理论上来说的确可以延误军机为名,斩了陈启年!
但是,毕竟他只是从三品,而陈启年可是堂堂正二品,低品官斩高品官是直接破了官场规矩,等于一丝颜面也没给陈启年,以及陈启年背后的势力集团留,这不是撕破脸又是什么?
不过赵斗星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只知道,五皇子需要他尽快拿下宁安,也需要他坐镇江南,帮五皇子控制这里的一切!
......
此时,江南转运使府上,书房。
“大人,捷报,捷报!”
秦三泰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屋内,面露喜色地将一个用红纸包裹的竹筒,放到陈启年的案头。
陈启年闻言,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拆开那红纸,再徒手摁碎了封泥,连忙将里头的一张塘报取了出来。
“卑职钱镇山顿首再拜:职于九月初五寅时攻破宁安外城,俘逆一万三千余!现宁王及逆党余孽受困于内城负隅顽抗......”
看到这里,陈启年就不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这次赌对了!
宁王麾下果然并非真心投靠,再度反叛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塘报。
这字迹,的确是钱镇山身边三大随军文书之一老范的字迹!
这大印,的确是钱镇山随身的江南左副将军大印!
那就错不了了!
毕竟,总不至于手握五万多兵马的钱镇山,不但没能打下宁安城,还被俘虏了吧?
放下信,陈启年看向秦三泰,说道,“北安,一切如你所料啊!你放心,这头功,本使一定给你记上!”
秦三泰拱拱手,道,“大人,北安当日从宁安城跑出,惶惶如丧家之犬,是大人不嫌学生愚钝,将学生招入府中!
论功劳,那也是大人断人识人之功,亦是大人当机立断之功!学生不过报答大人知遇之恩罢了,何敢居功?”
陈启年笑道,“北安你又谦虚了!你且放心,此战过后,宁安知县还是你的!而且,本使还会上奏朝廷,为你请功!”
“那就多谢大人了!”
“对了,”陈启年又笑道,“赵斗星那厮今日又来催粮,说是三日内粮草不到,便要斩了本官,你说本官当如何处理啊?”
秦三泰当即暴跳如雷!
“荒谬!简直荒谬!他赵斗星这是以下犯上,学生看该斩的是他!他以为朝中有人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我呸!陈大人你身后难道就没人吗?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陈启年背后当然也有大佬,也有势力!
如今他又有平定宁王“第一功”在手,当然不会怕这种威胁。
于是淡淡道,“北安,不要激动,咱就说怎么跟他玩儿就是了。”
秦三泰便想了想,说,“大人,学生倒是觉得,粮草可以按时给他,以免他把作战不利的原因推大人身上。不过么......咱们照样可以让他一点功劳都捞不到!”
陈启年一听既能不跟赵斗星起正面冲突,又能不让对方捞到功劳,登时连连点头。
问,“那北安的意思是?”
“简单!让他在原地等三天,然后派高手连夜传信,让宣南镇抚军加急行军,提早一日抵达!宣南军有功劳可捡,必不会拒绝!
如此一来,等赵斗星抵达宁安,宁安内城必然已在宣南军和我江南军的夹击下被攻破了!”
陈启年哈哈大笑起来。
“北安,你又下了一手好棋啊!就这么办吧!”
......
秦三泰走出书房,又再度出门,去了那家糕点铺子。
铺子的老板娘今日格外热情,非要请他品品珍藏多年的普洱茶。
秦三泰盛情难却,便跟着来到了铺子的后堂。
老板娘关上门,立即对他说道,“秦先生,宁安传来消息,令你今夜火速出逃!子夜时分,我们的人会在转运使府外接应你!”
秦三泰自然知道,这是王爷安排的。
呵呵,王爷还没忘了咱呢!
的确,那伪造的“捷报”只能瞒得了一时,或许再过一两天,又或许三五天,总归有江南军侥幸逃脱的士兵回来,告诉陈启年前线真相的。
到时候,他那张嘴纵然再厉害,也决计难逃一死了。
而且愤怒的陈启年,或许会让他死得很凄惨。
然而沉吟片刻之后,秦三泰还是摇了摇头。
淡淡道,“今晚我若走了,陈启年势必起疑,如此或许一切都会前功尽弃。若要确保成功,我至少还需在城内呆上两日!”
老板娘急道,“不行,两日后一旦事情有变,你命必然不保!”
这话,让秦三泰放在桌下的双手,忽地微微一颤。
但很快,他嘴角咧开,似乎笑了。
“老板娘,再给我来两斤桂花枣泥糕。”
老板娘自幼厮混江湖,早看到秦三泰方才那细微的颤抖了。
他分明不是大胆之人。
可他却又像个死士!
不由又道,“秦先生,何必如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人,总要有始有终。”
“我不懂,你分明已经尽力,也不辱使命!”
“可......”秦三泰顿了顿,这次他真的笑了,“呵呵,实不相瞒,我是因为怕!”
“因为怕?”
秦三泰自嘲地笑着,“对,我怕!我怕此计失败,宁安城陷,我秦氏一族要灭族。我还怕,宁安城陷,那个忍辱负重多年,扶我于微末的少年郎,也要身首异处!”
秦三泰说着,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有枯黄的秋叶飘落,随风打卷。
而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那少年搂着肩膀,从裕兴商号仓库出来的时候是盛夏。那晚夜风微凉,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他今年三十有五,五次县试才中秀才,三次乡试才中举人,中举之后,翘首期盼数年,却仍是布衣,受尽欺凌与嘲讽。
所以他总觉得,从那少年身上,能看到自己来时的路。
秦三泰终是提着两斤桂花枣泥糕出门了,秋风萧瑟,他缩着脖子,走路时似乎腿在打颤。
这货,可能真的从未胆大过。
......
此时,宁王府。
“北燕太子洗马、商团全权钦差大臣沐燕到!”
伴随着老周的一声唱和,慕容嫣第二进走进宁王府风雅堂。
与上次不同,这次风雅堂内,除了薛源,还有徐风行、齐元胜、齐若水、苏若薇等人。
因为慕容嫣在拜帖上表示,今日要谈的,是一笔大买卖。
既然是大买卖,那薛源作为老板,就一定要召集董事会成员一起参加。
慕容嫣进屋,却对在座其他人视若无睹。
只是冲薛源微微俯身,微笑道,“下官沐燕,见过王爷!”
刚刚沐完浴的慕容嫣,肤色更显白皙水润,脸上也带着一抹被蒸汽熏过后特有的绯红。
那一笑,便如幺幺桃花,绵延十里,美不胜收。
那一俯身,又让胸前更显起伏,波澜壮阔。
薛源一个没忍住,也露出了赤诚相待、凭胸而论的笑容。
“呵呵,沐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齐若水和苏若薇本能地皱了皱眉,不约而同地向慕容嫣投去了厌恶的眼神。
没有理由,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讨厌!
简单的寒暄过后,薛源道,“本王很忙,想必沐大人也很忙,那么我们就直奔主题吧。听说沐大人有大买卖要跟本王谈,不妨直说。”
“王爷快人快语。”
慕容嫣又淡然一笑,继而道,“那下官便直说了。
如今宁州战乱,我国圣上担忧商团安全,以及贵我两国和约能否得到贯彻,故而希望能增派一些护卫,进驻宁安城。
同时,为了不打扰宁安百姓,拟租用宁安城内槐花巷与劝学巷两处民巷,供护卫住宿之用。
王爷可以放心,这些护卫绝不会插手贵国之事,更不会与宁安百姓冲突,纯粹只是为保护商团所用。”
这话一出,别说薛源,就是苏若薇、齐元胜等人,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先北燕人就根据和约内容,带了三百多“护卫”过来,已经成了宁安城内一股不容小觑的不安定因素。
毕竟,谁都知道,那些“护卫”必然是北燕精兵!
这要是再来一批还得了?
而且,对方要租用两个民巷作为住宿之处,那恐怕增派的至少得有一千人!
一千人,如果是兵圣韩起的黑甲军,那可真足够在宁安搞大事了!
更何况,他之前还在《奉天扶道清君侧檄文》中大骂皇帝对北燕卑躬屈膝、丧权辱国呢,现在又允许北燕来驻军?
传出去宁州百姓会怎么看自己,遗老会的人会怎么看自己,鸡鸭鹅狗会怎么看自己,以后还在反贼界怎么混?
薛源顿时没有看慕容嫣身材和脸蛋的兴致了。
他吗的,趁火打劫也不是这个打法!
真当宁安城东,三百余座炮台是摆设么?
还是觉得徐风行的墨守,不能防御海上和海岸,可任由你北燕舰队随意运兵?
于是冷笑道,“沐大人,贵国这是要在我宁安城驻军?你猜,本王像不像我大乾皇帝一样,那么好说话?”
慕容嫣却是波澜不惊道,“王爷自不是贵国那昏君可比,所以本官才亲自前来相商。”
连否认驻军都懒得否认。
因为她手里有牌!
薛源也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点,于是收了脾气,先试探性地出牌。
“沐大人觉得这有的商量吗?对了,贵国世子今天刚能下床,要不然让他也出来一起商量商量?”
嗯,先出个对三。
看看她怎么说!
慕容嫣淡然道,“王爷怎生又提世子了?我们的上一笔生意,不是已经谈完了么?这次,你就不听听,我们能提供你什么?”
“武器?粮草?”薛源笑了笑,“刚刚朝廷又给本王送了一批,倒是不需要。”
“王爷是说江南军?”
慕容嫣嘴角一扬,轻笑道,“本官怎么听说,王爷此役遣尽精锐,又占了攻其不备之利,却依旧伤亡惨重?
打这区区五万被骗的乌合之众,王爷就伤亡了三千精锐,那遇上远强于江南军的宣北镇抚军,又无法故技重施骗对方的情况下,怕不是得伤亡一万余?
本官也替王爷担心,你剩下的那两万多精锐,还能打几仗?”
说到这里,慕容嫣眼中,对薛源的最后一分尊重也已经消失了。
弱者,就只配上餐桌!
放在北燕是如此,放在全天下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