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几乎每个屯子都有守村人。所谓的守村通常指的是那些生活在农村,可能智力上有些许缺陷,甚至表现出疯癫行为的人。他们通常对村里的大小事务都有所了解,并且在村里红白喜事等活动中会主动帮忙。并且还有另一种比较玄学的解释,他们因为前世的一些过错,今世被老天爷拿走了一魂一魄,一生守护所在的村庄来赎罪。
对于守村人褒贬不一,有的人认为是本村的一种福气,有的人认为晦气。不管怎样,我们村的守村人傻三儿真的救了差不多全屯子人们的命。
不知道人们为什么叫他傻三儿,也许他在家中排行老三?但我的记忆里他只和他的母亲过日子,并没有其他人。我还小的时候傻三儿应该30多岁了,他不光智商有问题,说话也只会像刚会说话小孩子那样断断续续的,只有两句说得利索:当人们问:
“三儿啊,多大了?”
“十八。”
“三儿干嘛去?”
“吃饭。”
除了这其他时候大多疯言疯语,含糊不清,也许他的记忆就停留在十八岁吧。
说他疯,其实他并不会像真的疯子那样打人骂人,别人骂他他也只是傻笑,假装要打他他就会裹着穿了一年四季的棉袄跑掉,他很喜欢和我们小孩儿一起玩,其实也没人和他玩,我们玩的时候他总是蹲在边上看着,有时笑得还很开心,更准确的形容他的话应该是他更像一个孩子。
村外有个水库,是采石场,后来形成一个很大的水洼。六几年的时候为了防御旱灾就把这里修成了水库。上面连着红旗河,雨季可以蓄水,旱时可以放水缓解旱情。
那一年的夏天雨水很多,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一个月,村里的河道啊水坑都平平了,可这雨天不见放晴的样子。到了傍晚的时候,大雨暂时性的停了,灰色的天空中还是弥漫着毛毛雨。
清水河的堤坝上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三五成群的议论着这场大雨。
“看样子这雨还得下啊,没完没了的,再下水就该进屯子。”老王头儿看着河道里翻着泥浆的河水担心地说。
“可不咋的,你看河水里,都是柴火垛,锅碗瓢盆,上面肯定是遭灾了。昨晚我去看我家地的时候看见水库的水都要满了,再这样下会不会决堤啊?老书记呢?这时候他可是咱的主心骨啊。”刘二说道。
村会计老吴搭话:“徐书记早上冒雨去县里开会了,就是研究这场雨怎么办。不管怎么办,今天的庄稼算完了,唉。”
会计说完,人们面面相觑,把希望都放在徐书记身上。或许,更希望老天爷把这场雨早点停了吧。
雨又大了起来,当人们都要回家的时候清水桥上渐渐清晰了一个身影,路已经泥泞不堪,徐书记推着自行车朝村里走来。
“徐书记!”大伙边喊着边去迎他“县里怎么说?”老书记抹把脸上的雨水,说:“通知大伙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党小组去大队开会。”大伙一听心一下凉了半截。
虽然说党小组开会,但大家都想知道怎么办,屋里院子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书记老徐在门口咳嗽两声:“别吵吵了,听我说。今天去县里开会,省气象局预报今晚凌晨我们这还有大雨,县里知识我们巩固堤坝,提前开闸泄洪,防止决堤。党员和民兵留下,家里老人娘们儿和孩子都往黄家坡转移,那地势高。我和他们村说好了,尽量给大家提供休息的地方。回家准备吧!”
安排完后,村部还剩下徐书记,吴会计,老杨,刘二等十多个人。但门外还有一个人影大家都没注意到,那就是傻三儿。
徐书记说:“不能这样就把屯子扔了,再努力一次。县水利局小王说把水库开闸,把水泄到田地里也许能保住屯子,后半夜的雨太大了,难保水库顶得住。”
老杨说:“去水库的路早就让水漫过了,水多深人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啊。”
“咱们留下就是看看能不能保住村子,有一线机会都不能放弃。”徐书记慢慢地说道。
雨渐大,风刮的雨水打到脸上却是刀割一样。当来到村外通往水库闸口的小路时已是一片汪洋,水在脚下打着旋流过。刘二和老杨下去试了试,刚出去几米水已没到腰,湍急的水流让人根本站不住。
“水倒不深,就是太急啊,根本站不稳。”刘二呼哧呼哧的说“差点给我冲倒,好在老杨拉了我一把。”
这时岸上不远处有个身影,徐书记以为是还有没转移的村民,用手电晃了一下,看清了是傻三儿。徐书记吼到:“你来这干嘛?快回去,带你妈快走!”
不知道是傻三儿听懂了还是被徐书记的吼声吓到了,转身踉踉跄跄的跑了,一转眼就消失在黑夜和雨水中。
“无论如何也得上去把闸打开!”徐书记边说边要下水。“一个人不行,我们一起下。”老杨喊着。众人手拉手向水里走去,虽然各个都是大老爷们儿,但也是挺不住流水的冲击,还没走到水中间就冲的七零八落。
时间来到了零点十分,大雨如约而至。真像瓢泼一样,对面几米看不到人,说话基本听不清。水已经涨到了刚才那几个人站的地方,徐书记看如此情景,心里知道没什么希望了,大家生活几十年的家保不住了。
“快看那是什么?好像是个人?”刘二用手电筒照了照水中间。
大家都用手电筒照向刘二所指的方向,这下看清楚了:那分明是傻三儿!
此时的他趟在已经快没到胸口的水流里,艰难的向对岸走去,有时一个水浪就要把他冲跑。
他怎么会在这?要去干什么?
疑惑瞬间在大伙的心里清晰了,他这是要去水坝开闸!
大伙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刚才这么多人都过不去,他怎么能过去?徐书记大喊:“三儿小心啊!”声音是颤抖的,心里也明白,这时候让他回来已经来不及了,过去和回来的危险程度是一样的。
手电筒的光一直照着他,神奇的是他竟然真的到了对岸!傻三儿顺着土坝爬到坝顶,跑到开闸阀门前用力的旋转阀门,阀门被一点一点打开。
看到这里大家的心里依然是提着的,阀门打开后水泄出来这里的水会更深,都不知道一会儿他该怎么回来,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一个智商有问题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坝里的水借着风势拍打着坝顶,像是要下一刻就要冲毁大坝一样。水花冲击着傻三儿,人影在屋里时隐时现。
闸门打开了,水库里的水凶猛的冲出来!傻三儿转过身看着徐书记他们手舞足蹈,嘴里说着什么却淹没在暴雨里,谁也听不清。
村子能保住了,可谁心还是紧绷的,都在担心傻三儿怎么回来?
没等大伙的思绪反应过来,忽的刮来一阵狂风带着水花吹过来,眼看傻三儿一个趔趄被吹下坝顶,顺着土坡滚下来落进水里!
“啊!”大伙同时惊呼,大喊起来!
“三儿啊!三儿!听得到吗?你在哪啊?”
喊声霎时被风声雨声淹没,徐书记不顾汹涌的洪水跳去。老杨刘二连忙也跟着跳下去拉住徐书记,“不能去啊书记,水太大了,过不去啊。”几个人把徐书记拉上岸,都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出是雨水,汗水,还是泪水。
第二天天亮雨停了,将近傍晚的时候河道里的水也退去了大半,全村人开始寻找傻三儿,然而就像他不曾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找不到一丝他存在过的痕迹。
一个月后村民在水库的坝顶,他掉下去的地方立了块石碑,石碑上什么也没写,只刻了他的名字,从那以后我知道他叫田守忠。
至于傻三儿到底死没死,在村民的心里也不一样。有人说那么大的水掉下去肯定没希望了。也有人说在山里看见过傻三儿,只是远远的看见,叫他他也不理,像平时那样裹着衣服,匆匆的走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