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信的喊声打破清晨的寂静。
正在蹲茅房的陆清河猛得站了起来,小脸被喜色填满。
“终于来了!”
自从确定朱老先生要来村里挑选学生后,他心中早就做好了盘算。
自信凭借前世二十多年的知识积累,脱颖而出完全不是问题。
至于束修,便不信自己被选上后,老宅那边还能不出钱?
“三斤,出来了没?”
没一会儿,外面便传来李秀芬的呼唤声。
陆清河提上裤子就往外跑,脑中似乎忘记了什么?但却顾不得多想。
当一家四口赶到时,祖祠前的空地早已站满了人。
陆清河透过人缝远远便看到祖祠屋檐下正与陆中政攀谈的老者。
他头戴方巾,须发花白,穿一件青色儒袍。一张国字脸老态尽显,眉宇间没什么书卷气,反而有几分凶相。
没站一会儿,几个村中男丁自祖祠搬出了桌椅长凳。
村里上年纪的老人都有座位,年轻力壮的大多站在后面。
陆知忠尽管心里对老宅有气,但还是叫了一声“爹娘”,带着一家站在了老爷子陆远升的身后。
“大哥来了。”老二陆知义笑着打了招呼,余光在陆清河身上打量。
这才半月没见,为何觉得这两个小东西脸上有肉了?
陆知忠点点头,没有多做理会。自顾与老三陆知信闲聊起来。
见到丈夫被冷落,贾氏微微撇嘴,故意俯身对陆清河说道:“三斤啊,待会朱老先生考教你涛哥儿时,你可得仔细听认真学,能长见识!”
听到贾氏这么说,李秀芬轻哼一声,将儿子往身边拉了拉。
反倒是陆清河一副人畜无害的天真模样:“二婶,你人还怪好哩!”
贾氏听闻心中得意,这傻小子和他家涛哥儿比,可差远了。
六岁的陆清涛瞥了眼这位比自己矮上半头的堂哥,眼中满是嫌弃。
“咳咳,都静一静。”
祖祠台阶上,两张有些年头的太师椅被放在正中。分别坐着陆中政和朱老先生。
作为陆家村的村正兼族长,陆中政的话还是很管用的。原本乱哄哄的场面,很快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自陆公算起,咱们陆氏也传了近二百年。期间经历过灾荒战乱,可都挺了过来。”
陆中政声音沙哑,话语中带着几分伤怀。
“如今,世道越发艰难,祖辈的荣光逝去。我与村里老人考虑再三,才决定将祖田所得银钱用于供咱们的孩子蒙学,不求后人再现陆公时的盛况,但求能安身立命......”
陆中政的声音中气十足,陆家村众人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陆家村是有祖田的,曾帮助村子抗过旱涝荒年,挡过战乱刀光。
不同于私田,祖田乃众人共同耕种,所得银钱由族长保管,族老监督。
只可用于灾荒兵祸以及庇佑陆家子孙,这是前朝那位陆家首辅立下的规矩。
陆氏家族在前朝也曾是名门望族,也曾前呼后拥,也曾良田无数。
可到了如今,赋税日益繁多,祖上荣光逝去,朝堂无人。
连迁徙后置办的百亩祖田也是被强取巧夺,早已无法为陆氏子孙遮风挡雨。
长此以往,不用百年陆家村便会分崩离析,沦为一盘散沙。
陆中政说完,向众人介绍了身边的老者。
朱老先生倒也不见外,起身环视众人,悠悠开口:“老夫教书二十余载,如今已近古稀。本欲安度晚年,不想中政造访。念及过去恩惠,这才如约前来。可碍于精力不济,故至多选定五名收为学生,需是五岁以上,十岁以下才可。”
朱老先生说完,台下已然热闹起来。
“这咋才选五个啊?咱村适龄的三四十个数不过来吧?”
“朱老先生,您打算咋选?俺家狗蛋可聪明着呢?”
“还有俺家牛子,黑是黑了点,但这脑瓜大,贼好使!”
听着台下你一言我一语,朱老先生摇头苦笑。
陆中政赶紧重重咳嗽几声,沉声说道:“你们都先不要着急,便是村里给出一半束修,每年仍需一两二钱银钱,拿的出的便让孩子上前来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又有人问道:“政叔,这几年没啥灾荒,祖田收成得卖不少银钱吧?咋就不能多供几个娃呢?”
“就是!五个娃也忒少了吧?”
听到下面的议论声,陆中政面色又沉几分,压压手让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也不讲官话了,直接飚起了乡音:“这娃啊,就跟田里的苗子没两样,隔几年就是一茬,咋哩?今年送去,过几年就不送了?还是学一年就都拉回来不学了?多抬头瞧瞧,别只顾脚下那点地。”
众人被批评教育一顿后,也都不再言语。
有能力负担一半束修的孩子陆续在祖祠前面的台阶下站成一排。
“涛哥儿,快去!记得往朱老先生身边站!”贾氏推了推陆清涛,他赶紧跑了出去。
“这娃你慢点跑,别摔倒了!”张氏连忙提醒。
“娘,您看要不也让三斤上去试试?万一被选上呢?”李秀芬犹豫一阵,终是讪笑着开了口。
此话一出,张氏和贾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陆远升闻言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大孙子,犹豫一阵终是没说话。
他倒不是不喜这个大孙子,只是这孩子从小就给他的感觉很怪,总觉得缺少孩童那种精神劲。
“秀芬啊,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你三弟二十好几了连个媳妇都没......”
听到张氏拿自己做挡箭牌,老三陆知信连忙插话:“娘,我都这样了也不急,让三斤上试试吧,反正也不一定能被挑上。”
听到儿子拆自己的台,张氏狠狠白了他一眼。
贾氏连忙见缝插针:“大嫂,娘她说的没错,这读书可不是谁都行的,知义他正好和镇的张铁匠熟,再过两年让三斤去学个手艺,一辈子都饿不着!”
“是啊!我和那张铁匠可是......”
陆知义刚要开口附和,不想话没有说完,便被一阵笑声打断。
只见刚才还好好的陆清河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引来不少目光。
“哈哈哈,二婶,您该不会是在效仿陆公的婶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