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礼压低了声音道:“属下已经查过了,沈家在京郊的田庄,一共有十三处是可住人的,但庄子上的人都说,沈家从来没往乡下送过什么姑娘。”
裴知予眸色微沉。
果然与他想的一样,那位丞相府的假千金,并未被“好心”的沈衡和苏夫人送到乡下去,养病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若那假千金仍留在丞相府,沈衡不可能不对外透露此事,如此一个彰显他仁德美名的好机会,那个老狐狸怎会放过?可沈衡却编出这样的谎话来……
丞相府的人,究竟对那位假千金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二爷,可要属下继续追查下去?”霍礼探询地问道。
裴知予摇了摇头,三日后,他会陪雪棠去见沈熠,这些事,他会亲自向沈熠问个清楚。
霍礼见状,便应了声是,他正欲退下,忽而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二爷,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属下在查那位沈家假千金的事时,发现楚姨娘似乎也在暗中派人调查此事。”
楚姨娘?
裴知予微微皱眉。
此前楚姣姣曾叫雪棠去过好几次芳华院,说是三公子裴景之很喜欢雪棠,想让雪棠闲暇时陪着裴景之读书。
难道,楚姣姣比他更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裴知予默了默,随手写道:“随她去查吧。”
“是,那属下告退。”
房门关上,裴知予盯着砚台里雪棠磨好的墨,蹙眉沉思着。
提及楚姨娘,他才想起一桩事来,雪棠既然已经是他的妾室了,旁人便该对她以姨娘相称,可她身为丫鬟,有名无姓,着实有些尴尬。
裴知予不由想到了丞相府。
沈家人,会是雪棠的家人吗?
可若真是亲如家人,又怎会任由雪棠以奴婢之身流落在外,不管不问?
裴知予的眸色慢慢冷了下来。
……
一转眼,便是三日后。
东院里,沈语柔看着面前桌案上摆着的几包花种,脸色黑得可怕。这南星花的花种,是几日前舒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阿盈亲自送来的,说是对皇后娘娘有大用处,听闻她极擅种花,所以便送来给她,希望她用心种育。
沈语柔知道,这种子一旦种下去,便代表着她应承了沈家小姐擅长种花的美名,也意味着时日一到,她必须得种出些什么东西来交予舒皇后。
沈语柔已经对着这些花种发愁了好几日了,简直是吃不好睡不着的,眼下都泛起了淡淡的乌青。
翠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说道:“夫人,奴婢记着以前……以前琅音苑那位,不是很爱侍弄花草吗?想来琅音苑里应当还有不少与种花有关的书册,夫人不如拿来看看,或许能有些用处。”
沈语柔乜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本夫人愚笨,不如那个贱种了?”
翠春连忙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只是想为夫人解忧。”
沈语柔冷冷道:“本夫人记得,你以前不是帮着她侍弄过相府里的园子吗?怎么一丁点本事都没学到?”
翠春一噎,有些尴尬地说道:“奴婢……奴婢只是帮着做些除草浇水的粗活,其余的事,一向都是她亲力亲为。”
沈语柔皱起眉:“什么都帮不上本夫人,只会说些丧气话惹本夫人心烦。”
翠春好心出主意,反倒挨了一通数落,她垂下眼,掩去眼中的不忿,咬紧了唇,不再说话了。
“夫人,老夫人身边的苓香过来了。”有丫鬟在外头恭敬地传话。
沈语柔这才坐直了身子:“快请。”
苓香是崔老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她自然不能怠慢。
苓香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婆子。沈语柔笑眯眯地问道:“可是祖母有事吩咐?”
苓香恭敬地低着头说道:“老夫人一心挂念着,想快些抱上孙儿,想着夫人才出阁不久,许多事,苏夫人大约还未来得及教,害羞生涩也是常情。所以老夫人特意让她身边的孙娘子过来,传授些男女之事的经验,或许能帮上夫人一二。”
沈语柔愣了愣,等她明白过来崔老夫人的意思,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她攥紧了衣袖,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本夫人嫁过来还没几日,祖母怎得就这般着急了。”
苓香的语气仍旧恭敬:“奴婢也不瞒夫人,昨儿个老夫人已经向大公子问过此事,大公子说……您太过木讷生涩,他不好行事,所以次数是少了些。老夫人说,既然都是夫妻了,便该抛却姑娘家那忸忸怩怩的性子,不然如何为裴家诞育子孙?孙娘子是曾经教导过大夫人的,想来有孙娘子相帮,老夫人很快就能听到夫人的好消息了。”
沈语柔闻言,脸颊愈发滚烫,只恨不能挖个地缝钻进去。
裴行焉怎么有脸在祖母面前说这样的话!
他还要她如何?她已经百般逢迎体贴,可裴行焉却总是提不起兴致,嫌她端着架子,不会讨他欢心。起初裴行焉还顾着夫妻情分做做样子,到后来愈发敷衍,上一次,竟是吃了药才来她房中的。
有时沈语柔甚至忍不住想,裴行焉是不是在勾栏院里纵欲惯了,所以身子已经不行了?
可裴行焉却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的头上,让她在老夫人面前好没脸面!
苓香和孙娘子还在等着她答话,到底是崔老夫人派过来的人,沈语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强撑出几分笑意说道:“替本夫人多谢祖母好意。”
苓香规矩地退下了,沈语柔推脱身子不大舒服,让孙娘子晚些时候再过来。
房中只剩下她和翠春两人。
沈语柔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怒火,抓过一旁的茶盏就往翠春身上摔去:“一个个的都看不起本夫人!都要看本夫人的笑话!你个贱婢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在旁边看着!要你有何用处?”
瓷盏碎裂,茶水连带着茶叶湿漉漉地淋了翠春满身。翠春慌忙跪下来,顶着一身的狼狈请罪求饶:“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会帮您想法子的……”
“嘴上说得好听,自从我嫁进侯府,你帮上我什么了?”
沈语柔抬脚就往翠春身上狠狠地踹下去,她现在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永安侯府的大夫人,自然可以随意把心里的火气发泄在一个丫鬟身上,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处处都要看人脸色。
这种高高在上的快感短暂地安慰了沈语柔,她又踢了翠春两脚,便坐回了椅子上,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手上的水渍,一边冷冷道:“听说皇后娘娘也给了雪棠那贱人一些南星花种,你要替本夫人好好留意着,她那头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禀报本夫人。”
“是,奴婢知道的。”翠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满头冰凉的茶水,立刻开始收拾地上那些锋利的瓷片。
翠春捡着捡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她忽然想,她如今这样,与以前在丞相府当粗使丫鬟的时候有何区别?当初她投靠沈语柔,是想跟着她吃香喝辣,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被沈语柔当狗一样打骂的。
翠春忿忿地咬紧了唇。
可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
西院。
天气日渐和暖,院子里的雪几乎化得不剩了。雪棠和往常一样,照旧在小园子里忙活着。种子种下去已经有几日了,按照书上的记载,需以雪水浇灌十四日,方可发芽,若长得好,初春时分便可见花了。
雪棠拎着一桶事先备好的雪水,仔细地把院子浇了一遍。水桶有些沉,雪棠直起腰,正想喘口气缓一缓,忽然感觉一阵反胃,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干呕了起来。
“姨娘怎么了?可是病了?”恰巧霍礼带着百岁和长欢遛弯路过,见状,不由关切地问道。
雪棠摇摇头:“无事,许是方才干活有些累着了。”
“正好章太医在,才为二爷针灸过,这会儿还没走呢。我见姨娘咳得有些严重,不妨叫章太医给看看吧?不过是顺手的事,也不麻烦。”
雪棠犹豫了下,便道:“也好。”
这几日她的确身上有些不舒服,总觉得疲累没力气。若是瞧出有什么病症,及时吃药,也能好得快些。
偏房里,章太医隔着一方软帕,仔细为雪棠诊了脉。见章太医拧着眉,神色凝重,雪棠不由有些担心:“可是病得有些严重?”
章太医收回手,捋着胡子大笑道:“可不兴说这样的晦气话,姨娘身子康健,是因为有了身孕,所以才会恶心想吐。”
雪棠一怔,一时有些懵。
她日日都服用避子汤,一碗都不曾落下,怎会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