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江州书院,竹林雅阁。
“请帖送到了?”文院长低头垂眸,宛如老僧参禅,沉稳的盘坐在蒲团上,对着跪坐在地的梁胜问道。
梁胜点头道:“送到了,他说会去的。”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姜峰说,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书院的文会。”
文院长叹息道:“他还是不愿回书院,对吗?”
梁胜面露愤慨:“只怪杨世和姚仲这两个卑鄙小人。”
“你真以为,姜峰离开书院,全是因为他们二人吗?”文院长忽然说道。
梁胜一怔:“难道不是?”
文院长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淡淡叹道:“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再过两月便是秋闱,你先专心准备吧,其他的事情,莫要多想。”
梁胜点头,旋即起身,对着文院长躬身行礼:“学生告退。”
等到梁胜离开后,文院长这才睁开双眸,漆黑的眼眸在黑夜之中,显得愈发深邃。
……
翌日。
姜峰刚点完卯,便收到衙役的通传,说苏统领找他。
姜峰来到府衙正堂,见到苏烈坐在中央首座,萧凌雪则在左下方首位。
苏烈面容肃穆,神态威严:“姜峰,一旬前加入不良人,期间破获了多起案件,并追踪到黑雪组织隐藏在江州的据点,为景国除害,而今修为达标,功劳已足,特着提升为银牌不良人,望你接下来仍能朝乾夕惕,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不负百姓。”
姜峰恭敬的行了个叉手礼:“多谢统领!”
随后,一位衙役端过来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块银色令牌,以及五百两银票。
苏烈淡淡道:“这五百两是府衙给你的赏银。”
五百两,这么多?
须知以目前的经济情况,百姓一年到头都未必攒得到十两银子。
五百两,足够在江州城买一座一进小院了。
姜峰喜不胜收,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多谢大人。”
将铜牌上交,挂上了银牌,姜峰就此升职,成为不良人历史上,以最快速度从铜牌晋升为银牌的不良人。
那些一入职,修为已足的不算在内,他们缺的只是功劳。
况且,让玉铜境武夫当铜牌,本就有些大材小用,大多数的玉铜境往往入职时,便享受着银牌的待遇。
离开正堂,宋明远和另外两位同僚便走了过来。
“姜峰,恭喜啊,晋升银牌,以后也可以招揽自己的铜牌了。”宋明远笑道。
张彪由衷的为他感到欢喜:“恭喜你啊姜峰。”
李廷则不咸不淡的说道:“恭喜。”
姜峰淡淡的瞥了一眼李廷,随后对宋明远说道:“头儿,我本想在今日散衙后,请大家去醉仙楼庆祝一番,不过现在看来,咱们这位李铜牌,似乎有点不太乐意啊。”
李廷目光淡漠的看着他,下一刻,他面色蓦然一变,笑嘻嘻的上前搂着姜峰肩膀,哈哈笑道:“恭喜你荣升银牌不良人啊,就冲这,咱们不得好好摆两桌酒席吗?”
姜峰伸手轻轻推开李廷,不咸不淡的说道:“请注意你的身份,以后要叫我姜大人!”
你个窃宠的小贼,老子忍你很久了……李廷表面笑嘻嘻,心里麻麦皮。
……
虽然晋升为银牌,可该干的活儿还得干,该查的案子还得继续查。
身份不同了,可生活依旧没有改变。
“头儿,杜川那边的审讯如何了?”姜峰对宋明远问道。
宋明远沉凝道:“他承认,他确实通过天生神通,迫使百姓沉迷赌博,而后再与赌坊共享利益。同样,他也不否认,自己偷偷为金罗赌坊运输物品,这也是他与金罗赌坊的交易。”
“但是,他否认水池下的尸骨都是他杀的,据他所言,赤莲的培育方式是赌坊的人教的,尸体也是他让人从城外乱葬岗挖来的,他并未杀过人。”
李廷冷哼道:“简直一派胡言!到了这一步,此人竟还心存侥幸,看来负责审讯的同僚下手还是太轻了。”
姜峰面露沉思。
水池下的尸骸早已有些年头,他无法动用【九幽敕灵】召魂问灵。
不过,哪怕水池下的尸骸并非他所造就,可他杀人炼鬼,制造怨魂,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血腥,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杜川此人,终究难逃一死。
姜峰又问道:“他可有说,昨夜给金罗赌坊运输了什么东西?”
宋明远道:“一尊重达千斤的大鼎!据他口述,这尊大鼎是从一处古墓中挖来的物品,金罗赌坊表面上是一座赌坊,暗地里也做的贩卖古物的生意。”
“有些商贾巨富会通过赌坊出手一些物件,赌坊从中收取佣金。”
“衙门昨晚连夜召集人手,查封了金罗赌坊,可惜,整个赌坊已经人去楼空。”
姜峰点了点头,又问:“可问出金罗赌坊的幕后老板是谁?”
宋明远摇头道:“杜川言不知晓,我去案牍库查了,同样没有线索,已经向苏统领禀报,希望暗库能有记载。”
“其实……”
这时,旁边的李廷忽然开口道:“关于金罗赌坊幕后老板一事,我倒是知道一点线索。”
姜峰一怔:“你怎么查到的?”
“怎么查到的重要吗?”
李廷几乎条件反射的反驳一句,可旋即想到如今的姜峰已经今非昔比,论官职比自己都大,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许多。
他压制不甘,耐心解释道:“我从醉仙楼一位姑娘的口中得知了一点线索,那位金罗赌坊的幕后老板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在城外十里有一处山庄,那姑娘在入醉仙楼之前,曾被家人……送去那里过夜。”
一想到那位姑娘的遭遇,李廷不由得长吁短叹:“那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
可惜,自己人微力薄,无法为其赎身,只能每隔一段时间,便去醉仙楼接济一下。
宋明远沉吟道:“这倒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我立刻着人去调查那处山庄,应该能查到更多东西。”
姜峰补充道:“金罗赌坊那边,头儿也派人去盯一下。”
宋明远点头,笑道:“放心,早就让人看着呢。”
身为老牌的银牌不良人,他做事向来谨慎。
不一会儿,宋明远便去着手调查城外山庄,李廷则外出寻找其他线索,他查案素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也就懒得管他了。
“吴秀才那边审问了吗?”
张彪准备去地牢,姜峰与他同行一段路程,便开口询问吴秀才那边的情况。
关于洛神教这个组织,萧凌雪也从未听说过,足以说明这个组织的隐蔽性,其背后所图甚大。
张彪闷声道:“那老家伙应该只是个小角色,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用过刑了,哪怕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也始终说不知道,我觉得应该是没说假话。”
姜峰点了点头,想想也是,或许正因为吴秀才不重要,所以他才会被安排去张家村,一待就是数十年,还待出了感情和后代。
“我去案牍库,散衙后,咱们在府衙门口等,”
他方才跟苏统领申请过,准备去案牍库查一些资料。
来到案牍库,将刚刚领到手的银牌递给里面的白衣小吏。
负责管理案牍库的吏员大都身穿白衣,仅有少数人是青衣。
从官职上来看,白衣代表着白丁,不入品级,表示这些吏员虽然在衙门里做事,可并不算是朝廷官员。
白丁也有一层意思,便是不识字,没有功名的普通百姓。
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识字,最起码的甲乙丙丁等用来排序的字眼还是认得的,不过也有完全不识字的,只负责卷宗的搬运。
其次,白衣这也是为了避免把脏污带入案牍库,凡有脏污黏衣,必能一眼看出来。
至于青衣才是主要负责管理案牍库的吏员,品级上是从九品,算是景国最小的官员。
接过银牌的白衣小吏看了一眼,旋即神态恭敬的将令牌还给姜峰,笑容满面的问道:“大人想查什么,小人自会向青衣禀报,并为你取来相关的卷宗。”
姜峰道:“我想查阅,两个多月前,那起发生在鹰嘴岭,山贼抢劫商队的案件,所有相关的卷宗都帮我取来。”
他从未忘记,自己加入不良人的初衷。
哪怕萧凌雪已经为他查过一次,可姜峰还是不放心,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理由是,如果老爹,姨娘,还有小妹真的安然无恙到了雍州,为何这么久了也不来封书信,给自己报个平安?
于是,姜峰便想着自己也来看看卷宗,或许能够从中发现一些别人未曾注意到的线索。
“是,大人请稍候。”
白衣小吏转身走进案牍库内部,找到今日值班的青衣。
俄顷,便双手捧着一卷书走了出来,恭恭敬敬的递到姜峰面前。
效率这么高吗?
姜峰没有多想,顺手拿过卷宗,来到摆着案几的偏殿,专心查看起来。
他看的非常仔细,几乎是逐字逐句的观看,分析,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将卷宗反反复复看了多遍,也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
“看来,只能期望雍州那边的不良人,能够找到老爹他们。”姜峰心中暗叹。
将卷宗归还,离开案牍库后,姜峰想了想,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自从把吴秀才抓回来以后,张彪现在已经不去停尸房了,转而去跟大牢里的衙役学习如何用刑。
用他的话来说,如何对犯人用刑也是一门手艺。
重要的是,这门手艺还能与他在验尸方面的经验结合起来。
真是个勤奋好学的不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