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空间朦胧,密集的雨线在天地间穿梭,好似心灵手巧的织女,在天地间编织出层层薄纱。
伍子荀目光深深的看着徐长卿:“是不是武夫的天下,你会不知?”
徐长卿以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
但他并不是。
他既是武夫,又身负神通。
可两人打了那么多次架,他从来就没赢过。
徐长卿平静道:“可这天下,又有多少武夫与我一样?”
在这个时代,武夫并不是唯一的力量体系。
天授神通的神通者,就像是在走另一条登天大道。
许多人觉得,神通者才是天道的宠儿,天生要比武夫强大!
可在徐长卿看来,没有所谓的哪条大道更强的说法,只有强者自强。
以前他没神通,不也打得伍子荀满头包?
当然,这话伍子荀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伍子荀有时候也在想,或许正因为自己是神通者,反而使他的武道力量不够纯粹。
可是,若是独修神通,弱点也很明显。
那就是肉身不够强大。
“这和洛神教的阴谋又有什么关系?”伍子荀问道。
徐长卿叹息一声:“你说,如果当年我也拥有神通,你觉得我会强到什么地步?”
伍子荀认真的想了许久:“或许可以跟武圣大人打一架。”
徐长卿笑了:“天下武夫分两种,一种是武圣,另一种是其他人。我不敢自比武圣,但我若有神通,想来也可以跟武圣切磋几招。”
笑过以后,他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所以你明白了吗?想要成为真正的强者,神通才是不可或缺的!”
“根据《山海经》记载,妖族的体魄,天生就比人族强大,并且许多妖族生下来便具有奇异的神通。”
“然而,早在燧朝之前,妖族便已绝迹。是以,也就没人知道,当人拥有妖的力量时,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只能猜测,洛神教拿妖族做研究,不外乎想要得到两种结果。”
“第一,使神通者不必修武,也能拥有强大的肉身。”
“第二,使武夫也能拥有神通,这意味着,神通不再是天授。”
咔嚓!
九天之上,忽然闪过一道雷电,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宛如天威震怒,向人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伍子荀本就严肃的面庞,此刻更是充满了凝重之色。
若神通不再是天授,天下人皆可拥有神通……岂不天下大乱?
更何况,当有人掌握了可以赋予他人神通的能力,说他是神明,只怕也会有人相信。
届时,天下会有多少人选择追随?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有些人为了能够获得神通,怕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倘若洛神教掌握了这种能力,天下岂非尽归他们所有?
伍子荀沉声道:“这件事,我必须尽快禀告陛下,若是让洛神教得逞,景国恐有危险!”
徐长卿笑了笑:“那位洛神教主自诩神明,倘若真被他们研究出来,确实会有大麻烦。不过你也不用这么担心,敢跟天道抢饭碗,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
“再者,若妖族本身真有这么强大,天下早就是妖的天下了,何来如今人族独霸于世?”
接着,徐长卿又是摇头叹息:“尽管从种种迹象来说,这是一条注定会走向失败的道路。可洛神教那群疯子,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想要阻止他们,要么让他们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自动放弃。”
“要么就以绝对的力量,杀到他们不敢再冒头。”
伍子荀脸上杀气腾腾:“那就杀,凡是与洛神教沾上关系,统统都杀,我看谁还敢跟他们冒险?”
徐长卿不置可否,他躺在椅子上,忽然幽幽开口:“去看看你那位弟子吧,他前两天还来我这请教秘术,可我觉得,他应该学的不是秘术,而是要学着怎么放弃。”
伍子荀面无表情:“我的弟子,用不着你来操心。”
他话中有话,既在说裴行之,也在说萧凌雪。
说罢,他往前踏出一步,整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徐长卿躺在椅子上,撇了撇嘴:“我关心我徒孙,关你屁事!”
……
大将军府。
伍子荀仅仅一步,便从青阳湖来到裴府。
空间和距离,在他脚下仿佛失去了意义。
裴行之在节度使衙门处理了一批人,面色阴沉的回到裴府,身边的亲卫撑着一柄油纸伞,紧紧跟在身旁,为他遮雨。
却没想到,甫一走进大厅,便见到一位黑衣老者,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
裴行之面色大变!
从始至终,若非肉眼见到对方,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身后的亲卫此刻也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顿时纷纷拔刀。
裴行之伸手阻拦了亲卫,对着老人的背影,恭敬道:“前辈大驾光临,裴某有失远迎,不知前辈此来,所为何事?”
伍子荀沉默了半晌,悠然开口:“徐长卿说你蠢,我起先还不相信,可现在看来,你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他缓缓转过身,略显苍老的面庞,异常冷肃的盯着裴行之:“不过十年未见,你便认不出为师了?”
裴行之面色惊变,他连忙上前,朝着伍子荀的身影,毕恭毕敬的跪地一拜:“弟子裴行之,拜见师尊。”
身后的亲卫纷纷跟着跪在地上,面露惶恐:“参见大元帅。”
伍子荀没有理会他们,他微微上前一步,来到裴行之跟前,伸手抓向对方的肩膀。
下一刻。
两人同时消失在了前厅,出现在了江州城外的荒野上。
伍子荀松开手掌,开门见山的问道:“走私的事,是你一手造成的?”
裴行之跪在地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将他全身淋湿:“是,弟子……没钱养兵,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请师尊责罚。”
“朝廷给你的银子被人吞了,你不会来找为师?”
“师尊说过,有麻烦就先试着自己兜着,若是遇到兜不住的麻烦再找您,弟子以为,这件事情并不大,故而……”
“愚蠢!”
伍子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为师几时教过你去走私捞钱?几时教过你可以不遵景律?”
“是不是这几年养尊处优,把你脑子都养废了?连雨都淋不得,你还有脸说自己是个军人?”
裴行之把额头抵在泥坑上,悲声道:“弟子有负恩师的教导,请师尊责罚!”
“责罚责罚,出了事你就只会让为师责罚,从小到大你就这个臭脾气!”伍子荀恨铁不成钢:“让你多读点书,你有把为师的话听进去吗?”
“弟子从不敢忘,每有闲暇,必是手不释卷。”
“那你是从哪本书上面学来走私捞钱这种的旁门左道?”
“弟子……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伍子荀伸手往空间一抓,漫天的雨水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把扯来,无数的雨线宛如游鱼般蜂拥而来,自相编织,顷刻间化作一条长长的水鞭。
啪!
伍子荀伸手一甩,水鞭笞落在裴行之的身上,瞬间将他的铠甲尽数震碎,化作碎片射向八方,并在背上留下一条血淋淋的伤疤。
血液渗出伤口,混着雨水流在地上,将泥地染红。
“身披铠甲,却让亲卫撑伞,你简直是在侮辱身上的景铠!既然如此,又何必戴甲?!”
啪!
又是一鞭,在裴行之背上打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没钱养兵,你就敢触犯景律?你要真有本事,就带着你的兵冲出边线,去蜀国地界抢钱,哪怕最后打输了,为师也敬你是条汉子。”
“你不把眼光放在敌国身上,只会盯着自家老百姓手里那点银子,你还有脸说自己是景国的将军?”
伍子荀越说越气,眼神中满是失望。
啪!
第三鞭抽了下去,打得裴行之皮开肉绽。
“你身为江州节度使,洛神教那帮疯子在你的地界肆意妄为,你竟是半点都没察觉,你还有脸当这个节度使?”
啪!第四鞭!
“你手下的兵竟然猖狂闯入不良人府衙劫走囚犯,你敢说与你无关?治军不严,何以为将?”
啪!第五鞭!
“让你守个江州你都守不好,他日若让你统帅三军,你岂不是要让大景亡国?”
啪!第六鞭!
“府里那么多奢华的摆设你看得完?城里那么多苦难的百姓你却看不到,你敢说你走私全是为了养兵?你心里装的到底是你自己,还是景国百姓?”
啪!第七鞭!
“陛下许你官职,授你兵权,你却不思进取,上不能为陛下分忧,下不能让百姓安乐,你当的什么差事?”
清脆响亮的鞭打声,在四下无人的旷野上空不断响彻。
伍子荀足足打了他十三鞭,鞭鞭见血。
裴行之跪在泥泞中,后背满是狰狞的血痕,在地上流下一滩腥红的血水。
他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妄动。
伍子荀散去水鞭,目光严厉的看着这个弟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行之颤抖着声音:“弟子无言申辩,但请师尊宽恕,再给弟子一个机会。弟子愿意辞去节度使之职,只求今后能在师尊身边,重新学习。”
伍子荀冷声道:“抓对厮杀,是你的强项。领兵打仗,你虽算不上什么名将,若让你攻城略地,你也勉强能够做好。可你不该动歪念!”
“为师情愿你一生屡屡无为,哪怕你只懂得逞强斗狠,只懂得匹夫之勇,为师也可放你去沙场冲杀,为国争功,也好过你误入歧途!”
都说严师出高徒!
他对弟子的严厉程度,堪比景国之最!
他一生收徒有五,其中两个已经战死沙场。
大弟子又身患重伤,神魂有缺,以至昏迷不醒,常年在床。
如今仅剩下裴行之和萧凌雪两位弟子,每一个,他都视为己出。
伍子荀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裴行之的头顶,恍惚间,好似回到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脾气倔强的孩子。
他又何尝不痛?
养不教,父之过。
教不严,师之惰。
裴行之今日之过错,又何尝不是他的过错?
伍子荀缓声道:“等江州事了,你就去边境吧,为师也没什么好教你的,战场才是你最好的老师!”
“为师只希望,你莫要再辜负身上穿的铠甲,莫要辜负皇恩,莫要负了百姓。”
“如此,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