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头背着这个军汉,赵知谨跟在旁边,两人一路朝城内快步奔跑。
青牛负责带着两个小妹回精品居,速度则要稍缓一些。
那军汉趴在毛头背上,嘴里断断续续的说着话:“我,我叫郭飞,告诉姜峰……风虓军……兵变……请朝廷……增援……”
“记住……此事,只能告诉……姜峰……”
江州大劫之后,郭飞处于流放,发配边疆。
由于他是五境武夫,故而被编入风虓军的陷阵营。
所谓陷阵营,便是俗话说的敢死营。
但凡打仗,永远都是冲在最前面,也是死亡率最高的队伍。
他来风虓军已有两个多月,之前与蜀国的那次大战,他也是冲在最前头,成为第一个登上城口的士卒,斩获先登之功!
正因为有了这次功劳,他被提拔为百夫长,手下管理着一支百人队伍。
平日里若无战事,陷阵营的士卒,也要承担起站哨的责任。
就在昨日。
他的队伍被派到大营二十里之外的一处哨岗负责站哨。
在军营周边自然不止一处哨岗,并且每个方向也有斥候负责巡察。
可昨日却有传令官突然过来传达军令,要求他们立即返回军营。
按理说,他们接到命令以后,必须立即返回军营。
可郭飞却留了个心眼。
因为传令官在传达命令以后,却没有返回,反而继续往北,显然是要把所有的哨卫全都召回。
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讯号!
若是北边的暗哨全部撤回,蜀国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于是,他返回大营的路上,特意去其他哨岗探查了一下,果然发现所有的哨卫都被紧急召回。
当时郭飞心中已然猜疑,可毕竟军令在身,不敢不从。
只是回去的时候,故意放缓了速度。
当然,他也事先找好了理由,有士卒误踩到捕兽夹,他们为了把人抬回来治疗,故而行动迟缓。
倘若最后证明是他多心,大不了挨一顿军棍。
然而。
等他距离军营不足五里时,远远见到,大营之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战斗波动,紧接着,战火便在军营中开始燃烧。
他更是亲眼见到,陛下新封的忠勇侯,风虓军新任主帅薛睿,被人从高空中击落。
那一刻他便知道,风虓军有变!
于是,他果断带着队伍,往雍州城的方向逃离。
可他所在的位置,与雍州城并不在一个方向,除非从大营横穿而过。
没办法,只能带队绕路。
可令他震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往日里称兄道弟,抵背而战的袍泽,却忽然红着双眼,一刀朝着他的脑袋砍了过来。
对方就像忽然发狂了一样,又像是沉浸在战场上,杀红了眼!
郭飞毕竟是五境,有煞气护体,反手就给了好兄弟一刀。
可在这时,大营里冲出一支队伍,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追杀而来。
郭飞边战边逃,直到天黑,才暂时摆脱追杀,可身边的兄弟全都死光了。
他也同样受了重伤,倒在田野昏死过去。
郭飞知道,必须将此事上报朝廷。
他也早已知晓,以前江州的那个小银牌姜峰,此时就在雍州城的不良人府衙。
如今他除了姜峰,谁也不敢轻信。
可他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只能将这番话,说给两个乡野小民听,奢望他们能够代为转达。
这也算是他为朝廷做的最后一件事。
生命的流逝,让他愈发认知到自身的虚弱,也让他恍然间,看到了自己的前半生。
当官不就是为了捞钱吗?
这官场上,贪赃枉法的人太多了,往往是越贪财,越枉法,他就越升官!
为官者嘴上说着仁义,心里想的却全是生意。
他身在官场,顺势而为,有何不可?
这个世道人人都在为自己而活,人世间的道和正义都他娘是虚的啊!
他错了吗?
他哪里错了?!
可当生命走到尽头,他却忍不住想起那个少年……
“让你入狱的是你内心的欲望,你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心中法理被欲望所吞噬……”
争得再多,抢得再多,拥有得再多,最后留给你的不就只有埋土的那点地方吗?
后悔吗?
不重要了。
这狗娘养的世界,老子再也不想来了。
郭飞的手臂耷拉下来,他靠在毛头的肩膀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赵知谨察觉有恙,伸出手指头探了探郭飞的鼻息,旋即心头猛地一颤!
“他,他死了。”
毛头的脚步猛地一顿,连忙把人放了下来,查看之下,确实没气了。
他当时也慌了:“这可怎么办啊?”
赵知谨站在原地也慌了神,一时间大脑陷入混沌。
直到毛头推了他一把,才让他回过神来:“你平日里主意最多,快想想办法啊。”
赵知谨沉思了片刻,抬头道:“现在不能带他进城!如今人死了,咱们一时半会儿根本解释不清楚,城门官兵未必会放咱们入城!”
“我们直接去不良人府衙,去找姜大人报案!”
且不说守城士卒会不会相信他们,单就出了人命这一条,他们就脱不了干系。
毛头指着郭飞的尸体:“那这人怎么办?总不能直接丢在这吧?”
赵知谨想了想:“你去找些树枝,且先遮盖一下,我立即回城禀报。”
毛头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分别。
可赵知谨此时并不知道,这一分别,不料却是永远。
……
一个时辰后。
赵知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来到了不良人府衙,却被告知……姜大人不在府衙!
“这位大哥,可知道姜大人去了哪里?”赵知谨连忙对位门口站岗的不良人问道。
那不良人摇头道:“不知道,大人的行踪,我等岂会知晓?”
赵知谨想了想,又问:“那陆奇羽,陆大人在吗?”
不良人摇头:“也不在。”
赵知谨急得满头大汗,这不良人府衙里面,他只认识这两个大人啊。
司空暮编入不良人,这事并未对外公开,因此赵知谨也并不知晓。
“怎么办怎么办,两位大人都不在。”
他站在府衙门口急得团团转。
他也在想,要不要直接把消息上报,毕竟事关重大。
可那人临死前说了,事情只能传给姜大人……
就在这时。
谢默从府衙大门内走了出来。
接过衙役递过来的缰绳,谢默翻身上马,目光却见到了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焦虑不安的赵知谨。
旋即便向守门的铜牌问道:“这人是谁?来做什么?”
铜牌回禀道:“回副统领,此人来找姜统领和陆副统领,但两位大人今日皆不在府衙。”
谢默想了想,又重新下马。
他来到赵知谨跟前,蓦然问道:“你来报案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