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伯伦双手交叉,合拢在袖子里,眸光淡漠的看着罗恒。
片刻后。
他伸出手掌,对着罗恒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俯耳过来。
罗恒并未多想,当即微微附身,探出头来。
却不料,就在下一刻。
戴伯伦忽然朝着他的脸庞啐了一口,一口粘痰喷涌而出,瞬间甩在了罗恒的面庞上。
这位年过花甲,满头白发的老院长,咧嘴笑道:“不好意思,老夫最近有点上火了。”
罗恒从怀里取出一条锦帕,在脸上擦了擦,随手便将其丢在地上。
他眸光淡漠,脸上反而继续露出笑容:“没事,大家都有上火的时候。”
接着,他对着侍卫轻轻挥了挥手。
下一刻。
周遭的侍卫纷纷出动,不由分说的从一众书院学子当中,强行拉出来十个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你们放肆!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举人!你们这群粗鄙的莽夫,怎敢对我如此无礼?”
可无论他们如何挣扎,在侍卫的刀兵胁迫之下,十个人只能乖乖的在旁边跪在一排,瑟瑟发抖,神情惶恐。
罗恒目光冷冷的看着戴伯伦,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你看,我也有上火的时候啊。”
说罢,他手势一挥,侍卫的屠刀齐齐落下。
“慢着!”
戴伯伦连忙出声喊道。
然而,周围的侍卫却是没有停手。
因为世子没有发话。
噗嗤!
刀兵入肉的声音齐齐响彻,十颗人头瞬间落地。
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在大殿之内弥漫开来。
引得殿内的其他学子纷纷大惊失色。
不少人望着地上的十颗头颅,更是被吓得面色苍白,有人直接呕吐出来,有的更是当场昏厥过去。
罗恒的目光始终紧紧的盯着戴伯伦:“院长,不知您这火,消了么?”
戴伯伦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死了……短短的一瞬间,他死了十位学生!
他转过头,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狰狞。
他攥紧罗恒的衣领,怒目圆睁:“你,你,丧心病狂!谁给你的权力,敢在我书院胡乱杀人?如此这般,草菅人命,简直就是恶魔!你们就是一群没有人性的野兽!”
罗恒看了眼衣领上的手掌,随后轻轻抬起手掌。
周围的侍卫立即如虎狼般冲入人群,再次强行拉出十个学子。
“院长,救我!救我啊!”
“院长,我还不想死啊!”
罗恒看着跟前的戴伯伦,听着这些读书人的哀求声,笑道:“看来戴院长的火气还是没有消啊。没关系,咱们还有机会,慢慢消火。”
说罢,他的手掌便要再次落下。
戴伯伦连忙制止道:“慢着!”
他眼里透着怒火,可还是强行压着怒意,手掌缓缓松开了罗恒的衣领。
他失魂落魄般转过身,看着地上十个学生的尸体,眼中闪过一抹悲痛之色。
接着,他转头看向这十个跪在地上,屠刀临身的学生,眼神又带着一丝不忍。
最终,他看向大殿内的一众学生,沉默了许久后,缓缓说道:“我辈读书人,学圣贤之道,入仕则忠君爱民,在野则修身养性。”
“罗家父子,视人命为草芥,非仁义之师,倘若今日,我等屈服于此等乱臣贼子之下,如何对得起心中坚持的圣贤之道?将来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吾辈贪生,但绝不苟活!”
罗恒面无表情的看着戴伯伦:“院长,我劝你还是冷静一些。”
戴伯伦却猛地一咬舌尖,紧接转过头,朝着罗恒的脸上喷出一大口的鲜血。
可这一次,所有的鲜血却被罗恒身上的气机弹开。
戴伯伦张了张嘴,牙床上满是血迹。
鲜血顺着嘴角,流到胡须,滴落在胸前的文士服上,开出一朵孤傲又刺眼的梅花。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罗贼,杀了老夫吧!”
罗恒想了想,认真道:“我敬佩院长的忠义,也愿意成全,使您名传千古,流芳百世。但是……”
他对着旁边的侍卫挥手。
下一刻,又是十颗人头落地。
紧着,侍卫如同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从人群里再次拉出十个人。
罗恒继续说道:“我成全了你,谁又来成全我啊?我们为什么要反?难道我们天生就喜欢杀人吗?”
“不,因为我们没得选!”
“皇帝猜疑,我们不反就要被杀,罗氏一族,满门被灭。”
他又是轻轻挥手,在凄厉的求饶声中,十颗人头再次落地。
可他从始至终,只看着戴伯伦,对于那些学子的求饶置若罔闻:“我们没得选,凭什么你们这些读书人可以有的选?”
“我们辛辛苦苦,为景廷守边疆,数十年如一日,镇南侯府自从在雍州城安家,可曾欺凌过百姓?可曾辜负过朝廷?”
“你说我们狼子野心,可你们呢?”
“我们舍命打下来的江山,辛苦守下来的疆土,你们读几年书,就可以与天子共治天下,可以踩在我们武人的头上,耀武扬威,这公平吗?”
“文帝当年就错了,错在把你们这些文人抬得太高,看得太重。天下没有我们武人,何来的太平盛世给你们文人治理?”
他继续挥手,屠刀仍在染血。
罗恒将皇帝对罗家的猜疑,定义为对武人的猜疑。
从前将他们丢去了南边云州,让他们镇压南方土族的动荡,为朝廷训练强大的军队,接着又过河拆桥,把他们丢到了西北,让他们面对更强大的炎国和蜀国。
一旦西北稳定,他们罗家又将去哪?
难道等他父亲为朝廷战死,他再为朝廷战死,将来他儿子又为朝廷战死,世世代代皆如此吗?
所以,他们不得不反!
因为他们深知,皇帝的猜疑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罗恒举起手,看着戴伯伦,凝声问道:“院长,您可以死,我不会拦着你,但如果你死了,你的这些学生,一个都活不了。”
“我既然要成全你的高义,所幸就成全得彻彻底底。我不会让你的学生活下来一个,让你被后人指责,说你教出了贪生怕死的学生。”
“我会让他们陪你一起,慷慨就义。您觉得怎么样?”
“当然,你也有的选。我虽看不起文人,但对于您这样的读书人,我还是很敬佩的。所以,我愿意给你机会选择。”
“你可以选择为景赴死,或者选择弃暗投明。我罗家的大门,随时都可以为您敞开。你别看我杀人如麻,可我对百姓是仁慈的。”
“但我的仁慈只对服从的百姓,只对给国家作贡献的百姓,如你的这些学生,光读书,不交税,只会舞文弄墨,大放厥词。”
“烟花巷柳没少去,自诩风流雅士,喝醉了就随口抨击当权者,骂一骂朝堂诸公,对守土扩疆的士卒嗤之以鼻,对英勇血战的武夫冷嘲热讽,我要他们何用?”
他在告诉戴伯伦,他不会珍惜这些学子的生命。
从始至终,他看重的,只有戴伯伦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