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没有踏入里屋,他站在门口,望着床沿边上,抱着孩子的秦若妤,郑重说道:
“嫂夫人放心,这个孩子,以后由我护着,必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
秦若妤低着头,缄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姜……峰,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是……”
她略微抬起头,沉吟说道:“可是,你护得了他一时,却护不了他一世。我们娘俩的命运,还是要靠我们自己。”
接着,她忽然开口说道:“外面那些银票,你都拿走吧。”
姜峰一怔,连忙说道:“嫂夫人,这是梁兄托我……”
秦若妤打断道:“我知道,这是梁胜留给我们娘俩的银子,我也没有任何怀疑你的意思。”
“梁胜相信你,所以,我也相信你。”
“但是,这笔银子并不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只会让我们……担惊受怕。”
忽闻噩耗,她又怎会不心痛?
她期盼了这么久,苦苦支撑了这么久,最终等到的却是阴阳相隔,永不归来……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心死了,魂也没了。
可是,她还不能死啊。
若只是自己,大不了随梁胜去了也好,黄泉路上,他们再做夫妻。
可是,她已经为梁胜诞下一子,她怎能舍下两人唯一的骨肉而去?
所以,她必须为了孩子,努力活下去,也必须为了孩子,承受一切苦难。
她更不能给这个孩子,带来哪怕一丁点的风险。
这五十万两银子拿在手里,于她而言,是祸非福。
人无力则难守财,这个道理她懂。
她更加明白,人为了财富,可以化身豺狼虎豹,可以吃人不吐骨头。
她不想,也不能担这个风险。
姜峰沉默。
他明白秦若妤的意思。
可正因为明白,故而才沉默。
他思忖了片刻,开口道:“我会留下一些银子,至于其他银票,我可以先替您收着,嫂夫人若是想要,可以随时来取。”
“但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答允?”
秦若妤道:“你说吧。”
姜峰目光看向秦若妤怀里的婴儿,温声道:“我想收这个孩子为弟子,等他将来长大,他若想从文,我便教他读书识字,寻找大儒授他功课,他若想从武,我教他武道修行。”
“梁兄曾助我良多,我无以为报,将来我一定将这个孩子教育成才,无论习文习武,我必将一生所学,倾囊相授。”
秦若妤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谢谢你,梁胜对你的学识称赞有加,这孩子将来若能拜入你的门下,也是他的福分。我替孩子,也替梁胜,谢谢你。”
姜峰躬身行礼:“嫂夫人言重了。”
秦若妤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我也想请你帮忙。”
姜峰连忙道:“嫂夫人莫要言请,有事您尽管说,我一定全力而为。”
秦若妤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我从小没机会读书,大字也不识几个,这孩子小名叫宝儿,大名却一直未取。本想着,让他爹来给他取名字,可如今……你即是这孩子的师傅,可否为他取个大名?”
姜峰恍然,原来是这件事。
他略作沉吟,缓缓说道:“不知,取个‘珺’字,嫂夫人觉得如何?”
“所谓珺者,美玉也。”
“梁兄一生,待人赤诚,温良如玉,希望这孩子以后能像梁兄一样,做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
“梁珺……”
秦若妤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她看着怀中的孩子,脸上像是有了一丝笑容:“珺儿,你要乖哦,等你长大了,也要像你爹一样,做一个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
梁珺在母亲的怀里睡得十分香甜,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便是从这一天开始,发生巨大的转变。
……
从秦若妤家中离开后,姜峰脸上始终透着沉重之色。
最终,经过再三的商议,他给秦若妤留下了三百两,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碎银,加起来不过二十两银子,而其他银票则暂时由他保管。
秦若妤可以随时来取,亦或者等梁珺长大成人,这笔财富他会原封不动的归还。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姜峰走在古桥之上,望着渭河两岸的繁华盛景,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茫然:“我不该告知她真相,哪怕让她活在梦里,活在希望里,也总比现在要好。”
他的脑海中,时而闪现出秦若妤的眼神。
哀伤,悲恸,绝望,麻木……
姜峰难以想象,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该怎么挺过接下来的这段日子?
不,又或者恰恰是因为孩子的存在,她才有生的希望。
可是,他怎能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
他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帮助她跟孩子呢?
萧凌雪看着姜峰眼中的迷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眼底出现这种情绪。
以前的姜峰,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他始终都在拼命,永远都在前行。
哪怕前方没有生路,他也会燃烧生命,豁出一切的撞开阻碍,杀出血一条路。
可如今……他却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明明他的修为已至超凡,明明他的官职已至四品。
能够让他委曲求全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少,可偏偏……他现在反而像是什么也做不了一样。
他竟也感到了无力,痛恨此刻的无能。
萧凌雪沉吟道:“告诉她真相是对的,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现在告诉她,也不用担心她会轻生。”
她看着姜峰,缓缓说道:“她的痛苦并不是你造成的,你无需自责,也不用觉得帮不上什么忙而苛责自己。”
“最起码,因为你的存在,她眼下可以减少许多麻烦,也不必再担心无钱粮度日。”
“姜峰,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姜峰缄默不语。
许久后,他忽然深吸一口气,目光眺望着桥下的河流,望着两岸美景,精致小楼,眼神倏然变得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不,我要让天下所有人知道,梁珺是我的弟子!谁敢欺负他们母子,便要承受我的怒火!”
“我要保的人,谁也不许动!”
“我要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姜峰抬头望着高空,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莫说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是皇帝本人,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