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子沉默不语,静候下文。
于是,陈朗继续说道:“陛下,副都尉姜峰在近日连续办了几个案子,抓到了许多犯人,可据臣所知,他在办案之时,完全是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便将人强行抓进大牢,而后才有了所谓的犯人招供。”
“首先,臣以为如此办案,确有屈打成招之嫌,若无真凭实据,岂可随意抓人?针对此事,如今朝野上下,已是物议沸然。”
“其次,此等执法,毫无根据,若不良人在办案流程上皆是如此,那天底下将会造成多少冤案错案?”
“我大景以法治国,在办案上不可有丝毫马虎,更不可有任何错漏。姜峰此举,实乃祸国殃民,臣请陛下将其革职下狱,以儆效尤!”
大明宫内,一时无声。
给事中陈朗,竟然弹劾南镇府衙的姜峰?
许多事先并不知晓的官员,此刻心中微微一震。
如今谁不知道,姜峰此子,深得圣心,连他这个副都尉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甚至还有意为他与纪王的掌上明珠赐婚……
这陈朗是分不清形势,还是真的头铁,想以此博得名声?
不,只怕两者都不是。
能够站在这大明宫的,谁又会不清楚天子对姜峰青睐有加?
可偏偏陈朗还是站出来弹劾,要说这里面没事,估计谁也不信。
至于里面的原因……大家也不难猜到,估计是为了昨日清河郡主之女韦昭灵的案子。
陈朗的弹劾看似没有提起韦昭灵之案,可他真正想要表达的便是这个案子。
难道是有人想为郭常两家翻案?
可这个案子陛下已经下令,将郭常两家夷三族,又岂是那么好推翻的?
又或者,陈朗的弹劾,另有目的?
百官心思各异,许多人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可在这一刻,却无人出声,静待好戏。
景天子高坐帝位,静静地等陈朗说完。
他声音弘缈,犹如从高山之上传荡而来:“林相。”
位于百官之首的林元殊,此刻往前一步,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
景天子问:“你觉得呢?”
林元殊回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有待商榷。”
已年过五旬的林元殊挺直身躯,他蓄着山羊须,给人一种古板威严的印象,此刻缓缓说道:“陈朗所言,无非是在强调一点,姜峰在抓人的时候没有真凭实据。”
“可据臣所知,不管是不良人,刑部,大理寺,在抓人的时候,其实大都是没有真凭实据,有的仅仅只是嫌疑而已。”
“若要等到有真凭实据再抓人,无疑会给犯人更多的时间销毁证据,也会给犯人逃之夭夭的机会。”
景天子淡然出声:“刑部,大理寺。”
刑部尚书蔡章,大理寺卿苏幕同时出列:“陛下。”
景天子问:“林相方才所言,可是如此??”
蔡章率先答道:“回陛下,林相所言甚是。臣说句通俗的,若案子真要等到证据确凿,水落石出再去抓人,那黄花菜都凉了。”
蔡章说话时,苏幕心中暗暗开始衡量。
陈朗的弹劾,定是受了他人的指使。
给事中由门下省管辖,也就是说,陈朗其实是林相的人。
可听林相话里的意思,明显是要保下姜峰。
为什么呢?
难道陈朗的弹劾,并非是林相的授意?
至于刑部尚书蔡章……这家伙本就是林相一党,自然是顺着林相的话头来说。
那么,到底是谁指使陈朗弹劾?
林相又是在跟谁打擂?
待到蔡章讲完,轮到苏幕之时,他略微沉吟后,缓缓说道:“回禀陛下,林相所言有理,我大理寺抓人,也并非全是握有真凭实据,毕竟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到足够的证据。但是……”
苏幕话锋蓦然一转:“陈朗所言,也不无道理。我大理寺抓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方纵然是有嫌疑,大理寺在抓人时,也要拿出嫌疑的证据,否则空口无凭,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臣觉得,陈朗想要表述的,应该便是这个意思。”
身后的陈朗立即开口道:“苏大人所言,便是臣想说的。”
苏幕微微抬起头,对着丹陛之上的天子,沉声说道:“那么,事情其实就好办了。只要弄清楚,姜峰在抓人的时候,手上到底凭的什么,又是如何锁定的嫌疑人,全都一五一十的讲出来,那他是否执法过度,便可一目了然。”
景天子又开口:“朱雀。”
身在武将行列的朱雀顿时出列,对着丹陛躬身:“陛下。”
景天子端坐龙椅,姿态始终未变:“你来说说,姜峰凭什么抓人。”
“是!”
朱雀略作停顿,旋即缓缓说道:“姜峰奉旨前来长安履职,在途径青州之时,遇到了当初自雍州前来长安报信的不良人赵铁柱,从其口中知晓了白家沟的案子,继而锁定了青州当地一个江湖帮派,名为青龙帮。”
“经过调查发现。白家沟案是青州刺史戴青源为了逃避责任,买通了不良人副统领董阳晖,制造的冤案,为了制止白家村村民入京告状,戴青源还委托了青龙帮,对白家沟村民进行追杀……”
朱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一遍。
“姜峰剿灭青龙帮后,从青龙帮帮主盛磊的手上,拿到了一本账册。里面详细记载了青龙帮这些年所犯的种种罪行,以及从中谋取的利益。”
接着,朱雀说起了聚宝商行周炎,玲珑商行杨少帆,青风酒楼林浩远等人的案子,却对韦昭灵的案子,只字不提。
“经过对犯人审问,他们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因此,陈大人口中所谓的毫无证据的抓人,实则是无稽之谈。”
大明宫内,百官无声。
此时,苏幕心中有些恍然。
韦昭灵当年便是在青州出了事,姜峰能够知道这个案子,肯定也是从那个青龙帮帮主那里得知。
如此说来,姜峰并非是在故意针对郭延和常少邦,只是恰好知道这个案子的真凶是谁。
景天子目光转向了百官最后的陈朗:“你都听清楚了?”
陈朗当即下跪:“臣,听清楚了。此事,确实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责罚。”
景天子平缓道:“给事中有监察六部,纠弹官吏之责,你有弹劾之责,朕不怪你。”
陈朗赶忙磕头道:“臣,叩谢陛下圣恩。”
景天子的目光转移到其他官员身上:“朕对臣子,历来宽容,可是有些人,却将朕的宽容,当作了理所当然。”
“朕有时候在想,是否对你们太宽容了,以至于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将朕的话当做了耳边风,将朝廷律法当做了儿戏?”
文武百官在这一刻,尽皆下跪,齐声道:“臣有罪。”
景天子声音淡漠:“朕不想听你们说有罪,你们有没有罪,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朕只想让你们知道,犯我大景律法者,无论是谁,朕,绝不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