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张煜突然将竹简狠狠摔在地上,竹片四散。
他胸口剧烈起伏,三十年的官场沉浮教会他控制情绪,
但今夜,那种久违的失控感又回来了。
他弯腰捡起一片竹简,上面沾着他方才因激动而溅出的茶水。
水渍晕开,模糊了“林氏女,年十四”几个字。
张煜的手指微微发抖。
十四岁,和他当年离家求学时一般大。
雨声渐大,张煜的思绪被拉回五十年前。
淮安小村,那个瘦弱的男孩跪在母亲病榻前,听她最后的嘱咐:
“煜儿,张家就剩你一个男丁了......一定要出人头地......”
母亲的手冰冷如铁,而窗外也是这样的雨声。
他闭了闭眼,将回忆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林焕若被生擒,后果不堪设想。
那六族的老狐狸们早就对他这个“寒门首辅”虎视眈眈。
自己已经有太多把柄落在他们手中,不能再犯错。
绝对不能!
“张德!”
张煜厉声唤道。
老仆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仿佛一直守在门外。
“老爷有何吩咐?”
“备轿,去暗卫所。”
张煜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这...老爷,已是三更天了,外面雨大......”
张煜一个眼神就让老仆噤了声。
他太了解这些下人的心思,无非是怕他这“年迈”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六十四岁,在朝中确实算得上高龄,但他的野心和算计,比那些年轻官员狠辣十倍。
轿子穿过雨幕,张煜靠在轿内,手指轻敲轿厢。
六大家族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赵氏插手军权,
卢氏从盐铁赚得盆满钵满
袁氏联姻皇室......
而他张家,不过是二十年前才因他高中状元而勉强挤进权贵圈子的三等氏族。
“首辅大人到!”
暗卫所的地下石室阴冷潮湿,张煜刚一踏进,便有人为他披上了狐裘。
几名黑衣侍卫单膝跪地,为首的统领额头抵地:
“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张煜径直走过他们,在主座坐下。
“林焕最后一次传信是什么时辰?”
“回大人,戌时三刻,传信人说他已前往罗府。”
张煜冷笑。
如果方才是绝望,那现在便是彻底放弃。
他手指轻叩扶手:“林焕家中,可有人去过?”
“按大人吩咐,一直有人监视,至今无人出入。”
张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把他母亲和女儿带来。”
统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大人,这......”
“需要本官再重复一遍?”
张煜的声音轻柔得可怕。
“不......不敢!属下这就去办!”
待统领退下,张煜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温润,正面刻着“张”字,背面却是六瓣花形。
六大家族的徽记。
这是十年前他被推上首辅之位时,六族族长共同赐予的“信物”。
象征着他不过是六族共推的傀儡。
“呵,傀儡......”
张煜收紧手掌,玉佩边缘陷入掌心,生疼。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时任吏部侍郎的他在书房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
赵家族长赵阔。
那人将一叠证据扔在他面前,全是他早年为了上位而做的肮脏事。
“张大人,两条路。”
赵阔的胡须上沾着雪水,
“要么从今往后听我们六家差遣,要么......
明日早朝,这些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
那夜之后,表面上是他张煜平步青云,实则每一步都在六族掌控之中。
直到三年前,他偶然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大人,人带到了。”
张煜回过神来。
石室中央,一个老妇人和一个少女被押着跪在地上。
老妇人头发花白,却挺直腰背。
少女瑟瑟发抖,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老夫人。”
张煜缓步走下台阶,
“眼下,您儿子要么是背叛了我,要么就是已经死了。”
老妇人抬头,浑浊的眼中竟无惧色:
“我儿不会背叛任何人,我宁愿相信他是死了。”
说着,老妇人仿佛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了看张煜,又看向一旁的少女。
“首辅大人,做人是要将良心的。”
张煜挑眉。
良心?在这吃人的朝堂上,良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看向少女,那孩子眼中含泪,却有着与她父亲一样的倔强眼神。
“是林焕的身份,注定了眼下的局面。”
张煜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注定了你们的结局......”
“大人!”
祥福私养的暗卫所统领慌张闯入。
“刚收到传书,林焕他......他在罗府被帝剑司五名执夜人斩首而亡。”
石室内一片死寂。
张煜闭了闭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压上另一块更重的。
林焕死了,秘密暂时保住。
但他身份已经暴露。
“处理干净。”
张煜朝林家祖孙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向外走去。
“张煜!”
老妇人突然厉喝,
“你会有报应的!我儿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煜脚步微顿,但没有回头。
报应?
从他踏入官场那天起,就已经出卖了自己所能出卖的一切。
石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老妇人的咒骂和少女的哭喊。
回府的路上,雨停了,但夜色更浓。
张煜靠在轿中,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想起林焕最后一次见他时的眼神,
那种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眼神。
他曾亲手将那个街头混混培养成才,如今又亲手灭他全家。
“老爷,到了。”
轿夫轻声提醒。
张煜刚踏进府门,老仆就匆匆迎来:
“老爷,袁氏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说是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中。\"
张煜接过信函,手指竟有些颤抖。
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明日午时,静心茶楼。”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袁家这是要摊牌了?
林焕的死或许没能保住秘密,
又或许......这一切本就在六族算计之中?
书房内,张煜从暗格深处取出一幅画像。
画中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眉目间与他有七分相似。
画像角落题着“慈母袁氏”四字。
“母亲......”
张煜轻抚画像,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
这是他一生的秘密。
他的生母,是袁家上一代家主的私生女。
这个连六大家族都不知道的秘密,是他最后的底牌。
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张煜收起画像,整了整衣冠。
他对着铜镜缓缓露出微笑,镜中人嘴角上扬,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首辅大人......”他对着镜子轻声道:“该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