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周国宏舀起一瓢雪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新房里推杯换盏的喧闹声隔着院墙传来。
他胡乱抹了把脸,转身正要去送送张清雅,前面拐角突然传来尖细的呜咽。
“你,你别过来!”
张清雅带着哭腔的嗓音像根针,直直扎进他天灵盖。
周国宏抄起墙根的榆木拐就往东墙根冲。
棉鞋底在冻硬的雪地上打滑。
绕过柴火垛的瞬间。
他看见周富贵油光水滑的后脑勺正往姑妈身上拱。
肥手指头攥着段水红棉袄的碎布条,蛤蟆镜歪在鼻梁上泛着寒光。
“小畜生!”
榆木拐带着风声劈下去。
“咔嚓”砸在周富贵肩胛骨。
对方杀猪似的嚎叫刚冒头。
周国宏的拳头已经捣在他腮帮子上。
“宏哥!“张清雅踉跄着退到墙根。
碎花棉袄领口撕开道三指宽的口子,雪白的脖颈上浮着道红痕。
她攥着蓝布头巾的手直抖,麻花辫散了一半,发梢沾着泥雪。
周国宏扯下棉袄往她身上裹,转身一脚踩住周富贵想要摸刀的肥手:
“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上回挨揍没长记性?”
周国宏的榆木拐刚抡到半空。
周富贵油腻的后脖颈就沁出层冷汗。
这瘸子手背暴起的青筋他太熟悉了。
去年往他饭里掺观音土那次。
这双手也是这么掐住他咽喉的。
“小畜生你敢......”
话没说完。
榆木拐裹着雪粒子再次劈在肩胛骨上。
周富贵肥硕的身子像被抽了脊梁的野狗。
踉跄着栽进雪堆。
翻毛皮靴踢起的雪渣子迷了眼。
他胡乱抓了把带冰碴的雪往身后砸。
指尖刚摸到腰间的小刀,腕骨就传来钻心的剧痛。
周国宏的破棉鞋正碾着他手背。
冻硬的鞋底像铁钳般收紧。
他能清晰听见掌骨在雪地里“咯吱“错位的声音。
混着周富贵杀猪似的嚎叫:
“手!老子的手!“
“去年用这只手偷生产队的粮?”
周国宏俯身揪住他后领,硫磺味的酒气喷在对方涕泪横流的肥脸上。
“还是用这只手掐我妈脖子?”
沾着泥雪的拳头捣进腮帮时。
周富贵尝到了铁锈味。
两颗槽牙裹着血沫子飞出去,在雪地里砸出猩红的小坑。
他想骂妈,可喉咙被棉袄领子勒得死紧。
翻着白眼看见周国宏眼底的寒光。
“宏哥!”
张清雅带着哭腔的呼喊刺破耳膜。
周国宏挥到半空的拳头顿了顿,余光瞥见姑妈散乱的麻花辫缠在柴火垛上。
这一晃神的功夫,周富贵突然从裤裆里掏出个铁皮酒壶。
照着周国宏太阳穴砸去。
三十八度的地瓜烧泼在伤口上,蛰得周国宏眼前发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撞到晾衣绳,冻硬的粗麻绳“啪“地抽在脸上。
“老子弄死你!”
周富贵趁机扑上来,二百斤的肥肉压得积雪“咯吱“响。
他屈膝顶在周富贵油乎乎的肚腩上。
趁对方吃痛弯腰的瞬间。
拳头雨点般砸向那对三角眼:
“去年逼我爸喝泥汤子!前年偷我妈的救命钱!”
每说一句就落下一拳,指节撞在颧骨上的闷响混着风雪声。
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周富贵起初还能嚎两嗓子“杀人啦”
到后来只剩“嗬嗬“的气音。
血水糊住他肿成缝的眼睛,恍惚看见周国宏举起榆木拐..........
“够了!”
老孙头死死抱住周国宏后腰,栓子爸趁机夺下凶器。
周富贵烂泥似的瘫在雪窝里,翻毛皮靴早不知甩到哪去。
裹着冰碴的脚趾头抽搐着,活像条被扒了皮的野狗。
“杀人啦!亲侄子要杀叔啊!”
周富贵满嘴血沫子乱喷,蹬着腿往雪地里滚。
周国宏趁机揪住他后脖领,照着脸又是两拳。
“宏伢子!”
陈翠娥举着铁勺从新房冲出来,身后跟着醉眼朦胧的周大强。
栓子爸抄起铁锹就要往人堆里挤,被老孙头死死拽住胳膊:
“清官难断家务事!”
..............
煤油灯的火苗“噼啪“炸响,映得老周家堂屋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忽明忽暗。
周兴发攥着断成两截的旱烟杆。
山羊胡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反了!真是反了!”
“爸!您可得给儿子做主啊!”
周富贵裹着军大衣,肿成猪头的脸直往供桌上磕。
“那小畜生当着全村人的面......”
“闭嘴!”
王秀娥手戳向窗外。
“瞧瞧你惹的是谁家的闺女!张太公的亲孙女你也敢碰?”
“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咱全家!”
周富贵三角眼滴溜一转,突然扯着嗓子干嚎:
“明明是那小狐狸精勾引我!”
“她趁着酒劲往我怀里扑,衣裳都是自个扯开的!”
“放你妈的屁!”王秀娥抄起笤帚疙瘩就要抽。
临到跟前又拐了弯砸在门框上。
“这话留着糊弄你媳妇去!”
“够了!”
周兴发旱烟杆砸在香炉上,香灰扑了满桌。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三间砖房攥到手里!”
...............
新房的火炕还泛着潮气。
陈翠娥蹲在灶台边添柴,眼泪珠子砸进火膛“滋啦“响。
周大强佝偻着背缩在炕角,粗粝的手指头死死抠着蓝布窗帘:
“要不......咱给爸妈腾间屋?”
“腾个屁!”
陈翠娥摔了火钳,火星子溅在补丁棉鞋上。
“去年春荒他们藏白面馍的时候,咋不想着给咱腾口热汤?”
木门“砰“地被撞开,寒风卷着雪扑进来。
周兴发拄着断拐杖立在门槛上。
身后跟着鼻青脸肿的周富贵:
“老大!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爸......”
周大强刚起身,断拐杖就劈头砸过来。
陈翠娥扑上去挡,枯瘦的脊梁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扫把星!教唆儿子打亲叔!”
王秀娥蹿进来扯她头发,枯指甲在棉袄上抓出道道白印。
“今儿你们三口子不给个说法,老婆子就吊死在这房梁上!”
周国宏踏进院门时。
正撞见王金花举着菜刀往门框上砍:
“狐狸精勾汉子勾到自家院里了!让那小贱蹄子出来......”
“啪!”
冻硬的野兔砸在她后脑勺。
周国宏拎着猎枪跨过门槛,枪管还沾着未化的雪:
“再骂一句,我送你去派出所耍泼!”
看着小叔小婶的蠢样,周国宏笑了。
得罪了张家,这两口子的财路已经断了。
“反了天了!”
周兴发抡起拐杖就往孙子腿上抽。
“为了个外姓丫头打亲叔,老周家没你这号孽障!”
榆木拐杖砸在旧伤上,纱布瞬间洇出血。
周国宏攥住挥来的第二棍,眼底泛着狼似的冷光:
“爷要真讲理,就该问问小叔调戏妇女该判几年!”
“判你妈!”
周富贵突然从灶台后蹿出来,肥手里攥着烧红的火钳。
“分明是那狐狸精......”
“够了!”
王金花突然把菜刀往地上一摔,银镯子顺着胳膊滑到腕骨:
“新房归我们老两口!”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她手指向梁柱。
“我们先回家收拾东西。”
“明儿就搬进来,你们三口子爱住牛棚住牛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