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兴侯府之事后,郦靖宁这边倒真如他所料,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而长兴侯府世子曹兴昱杀人之事,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被汴京那些嗅觉敏锐的小报传载得沸沸扬扬。
一时间,整个汴京的目光都被此事吸引,街头巷尾,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皆是这件事。
有人义愤填膺,指责曹兴昱的恶行;有人暗自揣测,长兴侯会如何营救自己的儿子;更有人对皇城司此次的行动评头论足。
郦靖宁心中暗自猜测,这长兴侯如今怕是焦头烂额,一心扑在救儿子这件事上,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个无名小卒。
又或者,真如他所怀疑的,是荥阳公主在暗中出手,凭借其皇室的威望和势力,护住了自己。
自那日后,郦靖宁进学的努力程度比往日更甚。白日里,他在学堂全神贯注地聆听先生授课,手中的笔不停地记录着重点,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夜晚,回到家中,他又独自坐在书房,在摇曳的烛光下,翻阅着一本本古籍经典,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虽说那日,在众人面前,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长兴侯府后院那十几具无辜之人的尸骨,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内心。
他历经两世,本以为对世间的丑恶已有足够的认知,可这次的经历,却让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丛林法则”的残酷。
他眼中这个看似繁荣的大宋,原来只是一部分人的天堂。在那繁华的表象之下,竟是累累白骨,隐藏着无数的冤屈和不公。
前世,尽管世间也存在诸多不公不平之事,但大多数人好歹还对道德和法律有所忌讳,行事尚有底线。
可如今身处的大宋,在他看来,却像是一个无“法”之地,权贵们肆意妄为,草菅人命,法律在他们眼中形同虚设。
他深知,自己唯有默默苦读,用知识充实自己,将来掌握了权力,也就是掌握了“法”,才能真正护住身后之人。
他的脑海中时常浮现出寿华、福寿等人的面容,他暗暗发誓,绝不能让她们像那些无辜的少女一般,埋骨荒野,无人知晓,死得不明不白。
而他也通过系统,给沈万三下达指令,命他往庐州派人,调查情况。
······
庄先生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今日,我为你们出一道策论题目,那便是论一论‘八议’!”
“莫非是长兴侯府的案子?”
顾廷烨反应极快,瞬间捕捉到了其中的关联,率先开口问道。
庄先生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许。众人见状,纷纷陷入沉思。
郦靖宁心中暗自思忖,这长兴侯果然老谋深算,怕是想借“八议”来为那曹兴昱脱罪,如此行径,当真是无耻至极。
“八议”这一古代法律制度,是专门维护贵族官僚特权的条款。
一旦触发“八议”,司法机关便不能直接审判,必须奏请皇帝裁决,通常会给予犯罪者减免刑罚的优待。
长兴侯此举,显然是企图将此案从皇城司、大理寺这些正常的朝廷司法机构中剥离出来,直接交到皇帝手中,然后凭借自己的关系向皇帝求情,以达到为儿子免罪的目的。
几人思索了好一会儿,盛长枫率先打破沉默,站起身来侃侃而谈:“‘八议’源自古法,乃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天下安宁,自当遵从。朝廷若以‘八议’为长兴侯世子免罪,也无可厚非!”
“长枫此言差矣,”
齐衡也站起身来,言辞犀利地反驳道,“‘八议’虽有前例,但曹兴昱却是与此无关,无论是‘议亲’‘议功’,曹兴昱都与之无关,其他更不用说了。”
“元若说的不错,曹兴昱无才无德,与‘八议’却是搭不上一点关系。”
顾廷烨也是一脸不屑地附和道,而后他微微皱眉,又摇了摇头道,“只是长兴侯对朝廷功勋卓着,若是朝廷杀他独子,确实失了民心啊!”
盛长柏闻言,目光炯炯,立刻反驳道:“廷烨只言长兴侯之功,心中却无国法乎!我等自当明事理,尊国法,那曹兴昱如此罔顾国法,怎能以‘八议’之说,轻易饶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对国法的尊崇。
盛长柏等人的言论一字不漏地落入郦靖宁的耳中,却让他不禁流露出一丝失望之色。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长柏、齐衡平日里品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可如今看来,真如那句话所说,每个人都无法背叛自己的阶级。
庄先生目光敏锐,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郦靖宁那与众不同的神色,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开口问道:“靖宁,你如何看此事?”
郦靖宁听闻,不慌不忙地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对着众人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神色庄重地说道:“靖宁却是不敢苟同诸位兄长之言。”
盛长柏等人闻言,脸色瞬间一凛。倒不是他们觉得郦靖宁冒犯了自己,毕竟相处以来,郦靖宁一直给人温润如玉的印象,很少有如此严肃清冷的模样。
郦靖宁神色严肃,目光坚定地说道:“刚才听诸位兄长所言,有论贵、论礼、论人伦、论国法者,然而,靖宁却是没有听到有论百姓者。百姓虽然势弱,却是我们衣食的来源;百姓才是,天下不可或缺的根基。圣人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曹兴昱残害百姓的恶行,在靖宁看来,堪称天下首恶。”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众人,接着说道:“靖宁那日就在长兴侯府,亲眼所见那侯府之中,累累白骨堆积,其中大多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女。倘若这些受害之人是我们的姊妹,诸位兄长可还会主张用‘八议’为曹兴昱开脱?”
盛长枫听了,心中有些不服,忍不住反驳道:“我等皆是士人官宦,那些平民身份卑微,如何能与我等相比。”
郦靖宁听闻,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冰,毫不留情地说道:“长兴侯府如今敢残害百姓,兄长又怎知未来不会出现长兴伯、长兴王之类的权贵,将屠刀指向你呢?”
众人被这话惊得愣在当场。毕竟,虽说他们平日里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但大多都还未真正经历过世事的磨砺,就如同后世那些脱离实际生产的大学生,心中满满都是对于世界的美好憧憬,以及对自身能力的强烈自信,却未曾想过现实的残酷。
庄先生此时轻轻开口,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你们所言,各有所长,但靖宁却是少年老成,思考已经走在你们的前面了。只是······靖宁你······”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缓缓吐出几个字:“心怀儒家之仁,行事却是法家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