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靖宁!甲字第三十六号!”
郦靖宁望向这不过三尺见方的逼仄号舍,竹席上的霉斑似乎显得更加刺眼了些,那半截往期考生留下的蜡烛,静静蜷缩在墙角,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过往考生们的艰辛。
他把被褥安置妥当后,正仔细擦拭着那布满灰尘的桌椅。
想想也是无奈,北宋初期压根就没有专门的考试院落,每次春闱都只能临时找地儿,像尚书省、武成王庙、开宝寺这些地方都被轮番征用。
虽说提前一个月准备,可这临时拼凑的场地,条件能好到哪儿去呢?
这内置的砖托木板,白天是支撑他奋笔疾书的桌椅,晚上就成了勉强容身的床铺,着实艰苦。
也怪不得好多身体不太好的考生,面对这九天的考试,心里都直打鼓。
这时,监考官端着一摞纸张和草纸,沿着狭窄的通道依次发放。
郦靖宁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纸张质地还算不错,只是在这简陋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吏员抬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用宣纸写着第一场考试的题目,从远处缓缓走来。
这奇特的出题方式,在如今看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在当时却是常态。
考生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睛紧紧盯着木板,全神贯注地记着题目。
“鸣——”就在众人紧张记录题目之时,监试官敲响了铁磬,悠长的声音在贡院上空盘旋回荡。
这一声,宣告着考试正式开始。
郦靖宁定睛看向手中刚刚记下的题目,好家伙,要求还真是细致又严苛:以“金瓯未缺,胡骑窥边”为韵,限用平声“庚”韵,还禁用僻典,并且必须嵌入“貔貅”、“金瓯”二词。
这考试的第一场考的就是诗赋,而这诗赋在三场考试里,那可是重中之重。
在范仲淹搞庆历新政之前,当下这朝廷选拔人才可都是拿诗赋来定才华的,新政之后才慢慢转向以策、论为主。
郦靖宁想到这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道:“难怪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都得罪了一大批人呢。
就说改革之前吧,诗赋分值能占到百分之六十,好多人就算自己没啥真才华,可闭门造车几年,好歹也能拼凑出一篇诗句来。
但改革后,策论就不一样了,那得了解当下时务,还得关心民生疾苦。对于那些一门心思‘闭关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某些人来说,这可不就跟‘奇耻大辱’似的嘛。
哼,估计他们心里还想着‘我堂堂‘读书人’,怎么还要去关心这些贱民!’”
郦靖宁迅速将心思完全放回眼前的考题上,略一琢磨便明白,这考题明显是针对当下西北元昊称帝这一局势而出的。
这出题者,想来也是希望考生们能对国家面临的形势有所思考和见解。
略作沉思片刻,郦靖宁心中已有了腹稿,随即挥笔着墨,开始从容答卷。
只见他笔锋凌厉,以日后豪放词派为蓝本,洋洋洒洒地写下一首豪放派的诗词:
“貔貅十万护神京,阵云横,角声鸣。”
······
“待靖狼烽三万里,悬虏首,换功名。”
写完后,郦靖宁轻轻吹干答卷,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好。
接下来几日的策论考试,果不其然,几乎都是围绕与西夏的战事展开。这可让郦靖宁写起来胸有成竹,仿佛如有神助。
在春闱前,他就对西北的局势极为关注,在脑海中多次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对相关的地理、军事、民生等方面都做了深入的思考。
没想到,这一番苦心钻研,竟歪打正着,压中了题。
······
九日之后,郦靖宁提着被褥,脚步轻松地走出贡院。
他这模样在一众考生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其他考生大多脚步虚浮,面色憔悴,甚至有些人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倒,一副摇摇欲坠即将晕倒的样子。
郦靖宁从人群中快速扫视了一眼,便径直朝着郦五所在的方向走去。
“郎君,你辛苦了。”郦五眼尖,一眼就瞧见了郦靖宁,连忙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关切地开口道。
郦靖宁轻轻一笑,道:“我还扛得住···”
他的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宁弟!”
郦靖宁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发现撩开马车帘子正望着他的,赫然是郦寿华。
“阿姐,你怎么来了?”郦靖宁又惊又喜,赶忙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马车。
郦寿华看着他,满眼心疼,拿出手帕,轻轻擦拭着他头上其实并不存在的虚汗,而后开口说道:“父母和几个弟妹都十分挂念你,虽说你时常来信报平安,但春闱毕竟是人生大事。父亲本都想亲自来汴京的,可···”
说到这里,郦寿华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郦靖宁见状,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连忙问道:“可是族中又有人来闹事了?”
郦寿华轻轻点了点头,无奈地说道:“你也知道,那些人本就贪图财货,对你一直心怀不满。年前又不知受了什么人的蛊惑,竟然说你在汴京得罪了满城权贵,撺掇着要父亲将你逐出家族···”
“我本就不在族谱之上,又何须他们来赶我走。”郦靖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与洒脱。
“宁弟。”郦寿华轻声唤道,眼中满是担忧。
“姐姐不必担心,待我高中,那些人自然不敢闹事。”郦靖宁自信道,他早就认清郦家旁支的嘴角,皆是贪慕富贵,但又好吃懒做之人,他才不屑理会。
“嗯,父亲也是这样的想的,几个弟弟妹妹还小,他怕那些人闹事,惊着家里。”
郦寿华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家人的担忧。
“于是,父母便让我来汴京,照顾你。”
听到这里,郦靖宁满心欢喜,他不假思索地拉起郦寿华的手,开心道:“太好了,那我在这汴京,也算是有人疼我。”
郦寿华脸色微微泛红,实际上母亲出门前对她说的可不止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