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远侯府送来的?”太后坐在梳妆台前,对着格外清晰的铜镜,抬手摸了下眼角的皱纹。
“是的,成远侯府老夫人亲笔所书,托奴才亲自送到您手中。”大太监康德子弯腰埋头,恭恭敬敬说道。
“放桌上吧。”太后瞥了眼那封信上画的小野花,手一伸,立刻有嬷嬷上前,将她搀到正殿坐下,“皇后不是还在外等着?去请她进来。”
“是。”
宫女刚刚换上新茶,皇后携一位娇俏的小姑娘进了正殿,恭敬请安。
小姑娘跪在地上,身姿笔挺,眼睛亮亮的:“云华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都起来吧。太后含笑虚点了点云华县主,“皇后,你听听这丫头多会偷懒,从第一次入宫觐见,就说的这一套话,一直用到现在,却是一个字都不曾改过。”
皇后知道太后并非生气,笑着一同调侃云华县主:
“儿臣也听她说了数年的千岁金安,耳朵都快起茧子喽。不过云华一向不爱读书,太后想让她说得花里胡哨些,她还得临时去翻书。”
“还真被两位娘娘说中了。”云华县主招招手,王府侍女立刻捧着两厚沓书上前,“云华今日前来,就是得了几本好书,打算借朝廷驿站之便,送给父王看看。”
“哦?”太后和皇后你看我,我看你,都来了兴趣,“你何时对书啊字啊上了心?”
王府侍女垂着脑袋上前,请太后、皇后身边得用的宫女各拿上一本,查验过后给主子赏看。
云华县主坐下,气哼哼地道:“太后小瞧云华,云华不依。是上次闹市……纵马时差点冲撞到了成远侯府老夫人,幸得那位新认回的小姐解围……
咳咳,因着这事,陛下可罚了云华整整三个月的俸禄,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可不能再罚我了,不然云华连买书的银子都没了。”
太后从康德子手中接过书,扫了眼,淡淡地道:
“‘农耕杂事’?这都是前朝的旧书了,左不过半两银子,你还能买不起?”
哪止半两银子,缺德太子硬要十两银子一本卖给她!
云华县主委屈,但她不敢说,只能含笑转移话题:
“咳咳,这书可不是云华拿银子买的,是那位新认回成远侯府的小姐送的。
云华瞧着书里有句话说的倒是新鲜,便留了下来,打算同其他书一道送去南边,叫父王看看可有能用的。”
云华县主偷偷摸摸抬眼,打量着后宫两位话事人的态度。
林净月说了,她们这点心眼,在太后皇后面前,是藏不住的。
人家可是在后宫浮沉多少年,一路赢到最后的胜利者。
在她们面前,比起玩心眼,不如露真心现真诚,捧着一腔诚挚的心直白告知,反倒会叫人另眼相看。
果然,皇后漫不经心抿了口茶,问她:
“不知是哪一句,竟能惹得一向不爱看书的云华县主都觉得新鲜,还不快快说来,让我与太后一道乐上一乐。”
云华县主手心里全是汗,看看宫里的侍女太监,大着胆子踱步凑到两人跟前。
康德子心生警惕,正要伸手阻拦,就见云华县主顿住脚步,眸子闪烁不定,几个呼吸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水患过后,必有疫病,轻则祸村,重则……”
重则,蔓延全朝上下。
太后眸子顿时精光一闪。
皇后愣怔片刻,眉头一紧:“你说的可是真的?此事事关朝堂万民,可不能胡闹!”
云华县主噗通跪在地上,连带王府侍女跟着跪下:
“云华不敢胡言,此话的的确确写在书上。云华也不知是真是假,这才想送到父王手中,让他请几位老人琢磨一番。
若此事为真,或可赶在疫病前做足准备,挽救黎民百姓于危难;若是假的,上边另记载了些农耕时的注意事项,亦于百姓有大用。”
正殿安静得针落可闻,宫女太监们垂着头,只当自个儿聋了瞎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康德子接过书,快速翻了数页,瞳孔骤然一缩:
“娘娘,确有此事记载其上,可要……”
太后语气平静:“送去给皇帝,请他和太傅、左右丞相一道看看。”
“是。”康德子知道轻重,捧着书火速离开。
“你想不出这么迂回的法子。”太后无视面色凝重的皇后,细细打量云华县主,“是成远侯府那小姑娘,给你出的主意?”
云华县主不敢撒谎,硬着头皮点了头:“净月她不过担忧云华行事冒失,冒犯了太后皇后,这才……”
太后盯着云华县主,恍惚间想起年幼时,她失手打碎了观音玉像,徐雁就如同今日的云华县主一般,护在她身前,极力在爹娘面前为她解释。
一晃过去数十年,她老了,徐雁也老了。
“行了,起来回话,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云华县主战战兢兢站起,还想再为林净月说上两句,触及太后的眼神,瞬间闭了嘴。
太后招了招手,大宫女立刻从内室取来一封信。
当着皇后和云华县主的面,太后拆开信,看了两行后笑了下:
“这个徐雁,自皇帝登基后再未与哀家私下说过半句话,今日送信,却是为她大孙子求一个世子之位……皇后,你说她胆子大不大?”
皇后一听,便知太后的意思,顺着她的话笑道:
“嫡长子承袭爵位,本就是理所应当,徐老夫人惦记长孙,亦是人之常情,太后何不成全了她?”
云华县主眨眨眼,很快将成远侯府嫡长孙与林净月的亲大哥联系起来,后知后觉时疫一事尚未有定论,不好借此嘉奖林净月,只能迂回补偿她一番。
康德子亲自将农耕杂事一路送到勤政殿,泰丰帝正边批折子边训儿子:
“太子太傅昨日来禀,你已三月不曾前往东宫听讲学,可是有事耽搁了?”
太子坐在紫檀木制成的轮椅上,垂眸望着那双毫无知觉的腿:
“儿臣都废成这样,父皇还让儿臣去听太傅唠叨,未免太不人道。况且……”
泰丰帝一听他拖长了语调,就知太子又要旧事重提。
他重重放下御笔,眉头皱的老高,刚要狠狠训太子一顿,门外突然传来总管太监尖锐的声音:
“陛下,太后送来一物,特请陛下、太傅与两位相爷一道看看。”
“进。”泰丰帝瞥了混不吝的太子一眼,气不顺地冷哼一声,“滚回你的东宫,未经朕允许,不准出宫门半步。”
太子病恹恹坐在轮椅上,眸子微垂,似是没听见这话。
直到太后跟前的康德子捧着本书进殿,太子那双狭长丹凤眼一眯,难得提出要求:
“这本书,孤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