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随着皇后清肃后宫消息传出,莫疾和近半太医院大夫,包括太医令在内,齐齐涌进了东宫。
个个事先仅喝了防治的药汤、挂了药材塞的香囊,不像医治其他病人那般,时时戴着布做的面罩。
汀南等在门口阻拦时,太医令义正词严:
“殿下为了天下百姓,都能豁出去以身试药,我等年迈愚钝之人,又有何顾虑?”
“正是!殿下大义,我等不能拖后腿!若医治期间染了时疫,便是老天爷叫我亲身体验一番时疫的痛苦,也好对症下药!”
“小莫大夫,你年纪轻轻,还是带上面罩,等我们轮流为殿下诊脉后,再与你说说症状?”
……
汀南深知太医话里有真有假,但当着如此多太医,以及东宫侍卫的面,他们绝不敢耍滑头。
干脆一摆手,让人进去了。
东宫宽敞,容得下所有太医,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挤到太子床榻前。
有太医跟着行了跪拜礼后,扫视几眼正殿的人,目光定在汀南和小令子身上,轻轻‘咦’了一声:
“你们从殿下染上疫病开始,便一直伺候在侧?”
汀南和小令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太医顿时一喜,厚着脸皮凑上前:“来来来,我给你们探探脉象。”
汀南、小令子:“……”
莫疾慢上一步,没能挤进人群,更不敢直视太子那张脸,再看汀南两人都被盯上了,刚要迈步为其他宫女侍卫搭脉,突然瞧见殿外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仗着众人都在忙,光明正大地张望着。
莫疾视线微凝,又见门口侍卫全瞎了一般只当没看见,顿时明白来人正是新册封的太子妃。
他略作思量,大着胆子走过去,躬身行礼:“小民莫疾,参见太子妃。”
林净月站定身子,打量着莫疾。
白嫩又斯文,不像是个大夫,更像是个小书生。
“免礼,”林净月收回视线,平静地道,“我正觉身子不适,想找人探探脉,不知莫大夫可有空?”
莫疾坚定地点了头,在两个宫女警惕的视线中,随太子妃来到偏殿。
殿门大敞着,两个宫女安静守在林净月身边。
林净月也知不能单独见太医,并未屏退宫女,慢慢伸出手:
“莫大夫,请。”
宫女立刻叠了三层丝帕,放在林净月的手腕上。
莫疾:“……”
难怪师兄说宫中规矩繁杂,不愿出这个风头。
他深吸一口气,洗干净手又擦干后,小心翼翼搭上了手。
片刻后,莫疾飞快收回手,笑道:“太子妃身体并未有任何不妥,亦并未有感染时疫的迹象。”
这倒与他所知道的,截然不同。
林净月双眼闪了下,抽开丝帕收了手:“实不相瞒,我有事想请莫大夫帮忙。”
“太子妃直说便是,小民无有不应。”
隐隐觉得传闻中的莫大夫太过谄媚,林净月说出早早准备好的说辞:
“殿下身弱,又染了时疫,还望在开药方时稍稍斟酌着些,以免伤及殿下的身体。
以及,莫大夫应该知道,殿下腿上有疾。若能顺手诊治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莫疾恍然:“太子妃大可放心,我与太医们事先便让迁至冷宫的宫女太监侍卫试过时疫方子,暂时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但太子妃心中忧虑,也是正常,小民这便回去,亲自为殿下熬药汤,避免出现任何差池。”
熬药汤这种事,一般都是东宫心腹,比如汀南和小令子来做的。
莫疾这是将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林净月眼睛微眯,狐疑地审视着莫疾。
他答应的,未免也太痛快了。
莫疾垂眸笑了下:“太子妃手腕上的那支血玉镯,可是由极品红翡制成?小民看着颇为亲切,小民的师兄闻白,最喜的便是红翡。”
林净月一怔。
莫疾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行了一礼,主动告辞。
林净月望着莫疾的背影,既觉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并不意外。
上次见过闻白后,她为求稳妥,遣人去了趟郑家,得知闻白的确是郑雪晴的旧交。
——只当他是哥哥的那种。
而闻白一家,世代从军行医。
*
莫疾亲眼看到太子妃好端端的,并无任何不妥,完成了师兄的嘱托后,心口稍稍松了口气。
他回到太子寝殿,几个太医正为药材剂量的事,争的面红耳赤。
年过七旬的太医令吵的最大声,还喊来莫疾帮忙回怼。
莫疾与他们同吃同住数日,略略了解了诸位太医的秉性,闻言不由得失笑:“稍等,待莫某为殿下诊一诊脉,再来与诸位探讨。”
太医令一想也是,摆摆手让他赶紧去。
莫疾来到床榻前,刚一靠近,就觉察到了靠坐着的太子刺来两道视线,冰冷,不含一星半点的情绪。
叫人一碰触到他的目光,便浑身发凉。
莫疾:“……”
……到底是谁厚着脸皮,说出殿下为民不顾己身这种话的?
他强忍着惧意,跪在床榻前,恭恭敬敬地道:“殿下,小民莫疾,特来为殿下诊脉。”
太子冷冷盯着他,几个呼吸后,漫不经心‘嗯’了声。
莫疾如蒙大赦,赶紧净手搭脉。
半盏茶后,他眉心微微蹙起,为难地看了眼太子,暗道难怪太子妃特意交待得斟酌药材用量。
入京前后,他不知为多少位时疫百姓诊过脉,亲自前往时疫爆发的村落和城南。
——也正是因此被困在高高围栏下,得亏周肆然搭救方能出来。
这几日也前往冷宫,为染了时疫的宫女太监侍卫诊治。
但太子的脉象,是其中最为虚弱且复杂的,近乎全靠一口气吊着续命。
包括腿伤在内,太子身上的暗疾数不胜数,甚至体内含有些许余毒未消……
“莫大夫,”太子撩起眼皮,“你觉得,孤可还有的治?”
莫疾思绪乱成了一团,被问话后第一反应:“殿下身子太弱,得……”
见太子眼睛一眯,再听身后一群太医的议论声,莫疾咽下不该说的话,低声道:
“太子妃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殿下身子太弱,的确得斟酌药材用量……小民这便亲自去为殿下熬药汤。”
太子闻言,低低嗯了声:“记得与太医令提一句,孤的三弟还在禁足中,他也染了时疫,你们可别把他给忘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