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被小令子传来偏殿,林净月下意识往外走了两步,很快想起东宫正殿还有一窝各家来的公子,又止住了脚步。
她对时疫方子有所缺漏一事,早有预料。
上辈子莫疾拿出时疫方子治愈了染上时疫的宫女太监侍卫后,泰丰帝深信不疑,当即公告天下。
但传来的并不完全是好消息。
有时疫病人服用汤药后当场暴毙,也有人治好了时疫,但就此疯癫。
具体什么原因……林净月当时能花的银子不多,没有得来准确的消息。
她有心提点莫疾,可又不能说的太明显,只能往药材用量上说。
就算太子运气不好,同样中了招,少服用些药汤,可救回的可能性更大。
林净月在偏殿门口来回踱步,片刻后转头看向急的不行的小令子:“殿下还没清醒?”
“是。殿下昏厥前,特地命奴才来偏殿保护太子妃,奴才……”
林净月深吸一口气,管不了那么多了,提起裙摆:“走,去太子寝殿。”
太子寝殿早已乱成了一团。
各家公子惊惧得退避三尺,却不敢离开东宫,只能游离在门外,望着跪了一地的太医,手心都在冒冷汗。
该死!
他们昨日进的东宫,喝了三次汤药,该不会……
正胆战心惊间,就见偏殿匆匆走出了一个蓝色宫装的女子,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意。
忠勇侯府来人,是郑家老二的独子,郑越的堂弟。
他一眼认出林净月,快步上前劝道:“表姐,此事尚不知深浅,你不如留在偏殿,莫要……”
林净月一听‘表姐’二字,就知道他是郑家的人,大步走入殿内的同时,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郑长陵。”
“郑长陵,”林净月无视满殿的公子,走进太子床榻,汀南不敢阻拦,退后一步,将满脸惨白、气息奄奄的太子让了出来,“你给汀南搭把手,帮太子催吐,让他将喝下的汤药,全吐出来!”
郑长陵、汀南,后一步赶来的小令子,和满地跪着的太医都是一愣。
“本太子妃的命令,你们不听是吗?”
林净月声音淡淡,却带着极强的威慑。
汀南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太子,他当即做出决定:“属下遵命!”
郑长陵立刻回神,上前扶起太子,动手催吐。
林净月扫视了一圈殿内,满殿太医中没看到莫疾:“莫大夫人呢?”
太医令战战兢兢回话:“殿下刚一晕厥,莫疾就被东宫侍卫押了下去……太子妃,臣刚为太子探过脉象,只怕这一回……大事不妙。”
同样服用了汤药晕厥后的公子,早早就催吐了,至今还未醒来。
而太子,身子骨太弱,谁也不敢冒着灭九族的风险,催吐用药施针。
——太子若真因汤药出事,泰丰帝怪罪,不过牵连到他们自身。
可若这个时候他们出手诊治,却不能救回太子,可就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
纵使是太医令,也不敢轻易尝试。
小令子脸一黑,恨不得将太医全拉下去砍了狗头:“太子妃放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况且,况且……”
况且殿下早早做了两手准备。
待他走后,整个后宫前朝都得被牵连进来,觊觎后位的那几位更是首当其冲。
从太子多年前被诊出双腿再也无法痊愈起,他就没了活着的念头,全靠报仇的念想支撑到今日。
如今,殿下可算能,如愿以偿。
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太子妃。
好在殿下已为太子妃谋划了后路,只要太子妃不改嫁他人,一世享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唾手可得。
林净月望着被强行催吐的太子,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心思深沉到将泰丰帝和他自己也算计了进去。
太子料到泰丰帝会允准他以身试药,亦猜到了药效不稳,却依旧喝下莫疾每日送上的药汤。
不。
他可能并不知时疫药方不稳定,而是另有想法……在药汤里做手脚,非常容易。
一旦他有个万一,泰丰帝绝对会将整个后宫都翻个底朝天。
如此,就能报复皇后,报复三皇子,报复故意算计他染上时疫的人。
林净月再度坚定了前世今生不能一概论之的念头,她吩咐小令子:“来人,将莫疾带上来!时疫方子是他开的,让他来将功折罪。”
太子早已暗中下令,他出事后,东宫一切,都听太子妃的。
小令子再慌,也下意识就跑出门口,喊来侍卫押上莫疾。
见状,宴家嫡长孙宴湛轻,主动低声招呼其他人离开寝殿,莫要耽搁救治太子一事。
他们本都做好了为太子殉葬的准备。
事情有转机,就再好不过。
除了晕厥未醒的几人外,众人齐齐出了殿门,安静候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出。
就算有人眼珠子一转想闹事,也被以宴湛轻为首的几个公子,强行压了下来。
林净月也慌的不行,太子一朝没了,唾手可得的权势与荣华富贵不就成了一场幻梦?
泰丰帝甚至可能怪责她,请命让太子试药……
注意到太子吐出了汤药,林净月掏出手帕坐在床边,细细为他擦去嘴角血迹,再度吩咐道:
“来人,去将殿下这几次喝的汤药药渣都拿上来,让诸位太医看看,里头可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立刻有一跪在地上的宫女起身,疾步去了厨房。
同时,小令子带着形容狼狈的莫疾赶来:“太子妃,莫疾带上来了。”
莫疾正两眼发楞,又是惊惧又是不安,他一掀袍子跪在地上:“太子妃,小民绝无……”
“行了。”林净月没空听他请罪,“赶紧为太子探探脉!若能救醒殿下,本太子妃恕你无罪!”
莫疾弯下去的腰一顿,膝行上前,无比郑重地搭了脉,再翻开眼皮、舌苔等地细看。
随后接过宫女带上的药渣,低头一一轻嗅。
又去看了同样晕厥的几个公子,而后若有所思:
“不对啊,药渣就是按药方开的,汤药也是我亲自端给殿下的,中途并无任何人插手……但药方,明明冷宫中的病人服用过后,都不曾有过任何不妥……”
太医令突然想到什么,跪到莫疾身边:“却也不是所有病人都好端端的,有几个喝了汤药过后,当场就没了;还有人痊愈过后,得了疯症。”
只是这几个病人感染时疫日久,太医们只当汤药喝的太晚,仅仅上报了泰丰帝。
莫疾皱着脸,他忙于东宫的事,还真没注意少了几个人。
问明那几个人具体症状后,莫疾仍有些不解。
上禀时疫方子前,他和师兄私下熬过数次汤药给得了时疫就快撑不下去的百姓,都不曾出过岔子。
怎么到了皇宫就……
林净月不停回忆着前世时疫的细节,突然不知怎么的,说了一句:
“时疫传来京城,也就不到一个月,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琢磨出方子,实属不易,药方不甚完美,也……”
莫疾闻言,下意识就想说这是师兄琢磨了好些年的方子,是困了师兄十数年的心结,专为……
想着想着,他思绪一顿,脑海中灵光乍现,猛地蹿出抓来纸笔,重新拟出了一张药方:
“快!按方子抓药熬汤,我来为殿下扎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