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寂静,只余二人。
李长策随手解了玄色大氅,漫不经心地落座,自顾自地斟了杯热茶。
雾气氤氲,茶香清冽,他却始终未抬眸看太子一眼。
太子见状,怒火再难遏制,“你倒是沉得住气!”
“朝堂变天了,你知不知道?!”
茶水温热,不知已换过几轮。
李长策指尖轻推杯盏,茶盏稳稳滑至太子面前。
他这才抬眸,神色如常道,“殿下辛苦了,喝杯茶吧。”
太子气极反笑,狠狠甩袖坐下,目光落在那杯新茶上,蓦地想起什么,眼底讥讽更甚。
“是,你自然不急。”
他冷冷勾唇,“你那娇娇夫人刚被寻回,眼下病中都恨不能与之交颈而卧,哪还会想到我的难处?”
“李长策,你真是变了,为了一个女人……”
话音未落,太子目光倏地一凝,死死盯住李长策腰间——
“玉佩呢?!”
那是调动三军的信物,竟不见了?!
李长策蹙眉,似是被吵得烦了,指节轻叩桌面,“往年圣上都将春猎交由殿下,今年却迟迟未提,殿下难道……没什么想法?”
他轻描淡写地避开质问,却直戳太子心事。
太子面色骤沉。
昨夜他刚得密报——冷宫的九皇子假死遁逃,而江行简不仅官复原职,更连跃三阶。
他辗转难眠,此刻被李长策一语点破,眼底阴鸷翻涌。
“你的意思是……?”
李长策低笑一声,指尖摩挲杯沿,“他若一直藏在暗处,反倒难办,如今既回了明处——”
他抬眸,眼底寒芒乍现,“那才叫,危机四伏。”
原先他就是掀翻了上京都找不到江行简藏匿之处,后来去了密室才知道自己中计,江行简掳走了沈清棠,必然会利用他送给她的玉佩潜入行宫。
只是等他反应过来之时,他早已经中毒。
行宫之处鲜少有人知晓,没有他亲自带队,派去的人不是死就是伤,更是无法参透其中机关。
如今江行简肯现身,在他眼里完全是一种挑衅。
太子呼吸一滞。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当年李长策血洗叛军大营时,就是这般神色。
“江行简此人,心机深沉,冷静自持,此举根本不像他风格。”
“他何故要铤而走险……”
太子凝眉细思,又看向身旁俊冷之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莫非……
“你那夫人”太子喉头发紧,“可是他……”
话未说完,他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他完全不相信自己能做出这番猜测!
但除此之外,还能作何解释?侯府夫人被江行简掳去,李长策不惜违抗皇命调动禁军,若非太后力保,只怕东宫都要受牵连。
两个能在朝廷上分庭抗礼的男人,竟为了一个女人闹到这般地步?
简直荒唐!
太子暗自咬牙,却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疯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
李长策捏着茶杯,一言不发,似乎对他的猜测置若罔闻,屋内的气氛压抑下来。
真不嫌丢人,太子暗骂,略略压下鄙夷的神色。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吟道:“言归正传,春猎一事本宫自可安排,但……”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犹疑,“江行简此人狡诈如狐,若他参透其中关窍,称病不来……毕竟他一介文官,装病推脱,再容易不过。”
李长策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起身从书架里取出一副舆图摊在桌上,指尖轻轻划过案上舆图,在猎场处留下一道浅痕,
“一,他若敢来春猎,冯鸿轩会助殿下,让他有来无回。”
“二,若他不来……”
他忽地抬眸,眼底翻涌着病态的暗芒,“那更好。臣自有办法,让他悄无声息地烂在府里。”
太子脊背陡然一寒。
眼前之人神色平静,可那双眼却如淬了毒的刃,阴郁至极。
这副模样,他太熟悉了——当年敌军大营血流成河时,李长策便是这般将那凉国将领剥皮抽骨。
“如此……甚好。”太子勉强压下心头惊悸,转而拧眉,“可九皇子那边……”
李长策漫不经心地拂去袖上玉屑,淡淡道:“殿下放心,臣已猜到他去向。”
“三军由我号令,镇守南、东、西三处,唯独北境——”
他指尖重重点在舆图北疆,“偏远荒芜,倭寇横行,你我的手……确实伸不了那么长。”
太子瞳孔骤缩:“你是说……他去了北境?!”
“兖州。”李长策轻笑,嗓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若他想养精蓄锐,唯有兖州——”
他忽然起身,阴影笼罩太子,一字一句道:
“可那里,也是埋骨的好地方。”
——
沈清棠睡醒之后,发现身侧无人。
李长策总是时不时在她睡着的时候人就消失了,她早就习惯了。
她起身下床,发现雪团也不在。
出门去寻,见到那熟悉的白球往那花圃一钻。
“雪团,快回来!”
真是顽皮,好不容易干干净净的,她可不想让它脏得到处是泥。
她追了过去,一路上也竟然来到了某处较为荒凉的院子。
雪团闪进假山里,她跟着钻进去。
“喂,你听说了吗?那位江中丞死而复生了!”
“什么?真的假的?谣言成真了?”
“真的,那江中丞重新得了圣上抬爱,不但官升三级,还得了礼部侍郎的女儿做婚配。”
“啊……那你说,我们府里头那位怎么办?听说前些日子,夫人失踪跟他有关……”
两个洒扫的婢子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捂了另一个的嘴了,“嘘,瞎说什么,侯爷与江中丞可是结拜兄弟。”
“但是外头都在传,那日夫人从马车上下来,车内分明坐了个男人,再说,夫人与江中丞青梅竹马……”
“喵!”一声尖锐的猫叫传出来,生生打断了对话。
二人纷纷转头,看见沈清棠不知何时站在假山边上,神色错愕,抱猫的手箍得紧紧的,怀里的白猫似乎吃了痛,猛然逃走。
这一幕,吓得二人连忙跪下求饶,“夫人!夫人饶命!奴婢知道错了!”
她们跪爬着朝沈清棠挪去,拽着她的裙摆,浑身颤抖道,“夫人,奴婢们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求您,求您饶我们。”
“你们下去吧。”此刻,沈清棠大脑混乱得一团糟,心里头有种不祥的预感。
二人仍然未松口气,而是祈求道,“夫人,还请您不要告诉侯爷,求您了……”
沈清棠对待府里的下人向来宽厚仁慈,从不端主母架子,二人也是捏准了她心软,故此求饶。
她也知道她们不是怕她,而是怕李长策。
若是被李长策知道她们说的这些,定是会叫她们没命的。
沈清棠自然不会跟她们过不去,“我知道了,你们走吧。”
二人松了口气,抓着扫把,连忙逃也似的离开了。
沈清棠还沉浸在二人方才的对话里。
江行简没去兖州,他又回来了,而且还官升三级,不日就要娶妻了。
他明明说要走的,为什么没走?
信息量太大,她捂着有着发痛的头,缓缓朝自己的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