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唱罢《谢瑶环》,戏腔忽而一转,化作了流行之调。
轻垂水袖,面上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神情,启唇唱道:“戏一折,水袖起落,唱悲欢唱离合,无关我……”
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叫一众朝臣听得一愣,满是惊愕。
此时,曲骕已然换上一身戏服,脸上还施了素面妆,伴着九娘的唱词翩然上台伴舞。
只见他不过是简单地比划几下,随意甩甩水袖、晃晃头发,却将那京剧的氛围感营造得十足。
“扇开合,锣鼓响又默,戏中情戏外人,凭谁说……”
九娘眼中满是依恋,款步朝曲骕走去,心中也随之踏实了不少,接着唱道:“惯将喜怒哀乐都藏入粉墨,陈词唱穿又如何,白骨青灰皆我……”
“盛世浮萍忍看烽火燃山河,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
通天宫里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悠扬的歌声和两人独特的“舞蹈”之中。
不得不说,九娘的嗓音清脆悦耳,恰似百灵鸟啼鸣,天生就是唱戏的好料子!
众人正沉醉在这流行曲调里,九娘的唱腔陡然一转,又从流行转回了戏腔:“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
“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终是客……”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众人一时有些不适应,可很快又被那优美的戏腔深深吸引。
如此忽高忽低、时而是流行时而是戏腔的唱法,将听者的心弦牢牢牵动。
在曲骕的陪伴下,九娘彻底放开了自己,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间都满是戏感。
“你~~~方唱罢我登场……”
“莫嘲风月戏,莫笑人荒唐……”
“也曾问青黄,也曾铿锵唱兴亡……”
“道无情,道有情,怎思量……”
一曲唱罢,乐师们的节奏却并未停歇,调子婉转间,又换成了另外一首曲子。
曲骕的动作猛地一变,他用上了街舞里的机械舞,不过是放慢版的业余机械。
远远看去,就像个木偶在晃动······
曲骕开口唱道:“嘲笑谁恃美扬威,没了心如何相配,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高台。
武则天满心好奇,开口问道:“瑞安,你可知道他跳的这是何种舞?”
老瑞安摇了摇头,恭敬回道:“老奴不知,教坊使果真是个多才多艺之人。”
武则天微微点头,继续专注地欣赏起来。
曲骕保持着那呆若木偶的机械舞姿态,一边唱道:“他们迂回误会,我却只由你支配……”
紧接着,流行再度瞬间转为戏腔,众人的心弦又被高高吊起。
九娘轻轻摆出一个兰花指,唱道:“兰花指捻红尘似水,三尺红台,万事入歌吹,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她一边唱着,一边任由曲骕像木偶般带着她翩翩起舞。
那场景仿佛演绎着女人与玩偶互生情愫的凄美意境,让人在这凄美的舞蹈中,回忆起那些凋零的往昔。
曲骕也跟着唱道:“唱别久悲不成悲,十分红处竟成灰,愿谁记得谁,最好的年岁……”
不知为何,武则天的眼中突然落下一滴清泪。
这位女帝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听着台上二人的唱腔,往昔的岁月、过往的人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李世民、李承乾、李泰、李恪、徐贤妃、杨淑妃、郑婉言、萧淑妃、稚奴、王皇后、高阳公主……
武则天缓缓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
她这一生,得到了所有,却也失去了所有,虽高高在上,却感到无比的孤独。
以前,她深爱着稚奴,甘愿以女子之身撑起大唐江山。
可如今,她却不知自己究竟爱谁、爱什么,是权欲吗?
武则天轻轻摇了摇头,如今的她,外表光鲜亮丽,身着金凤皇袍,可内心却如同冢中枯骨,早已腐朽得什么都不剩了。
太平公主见状,刚要出言安慰,却见老瑞安暗暗对她摇头示意,让她切莫在此时对女帝说话。
李治死后,或许最懂武则天的人,就是老瑞安了吧……
“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
“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随着第二首歌结束,高台上的武则天缓缓睁开双眼,万千过往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曲骕浑然不知自己随意选的bGm,竟能给女帝带来如此强烈的感触。
要是他早知道,定然不会选这首歌。
与此同时,乐师们的曲调一转,轻柔丝滑地衔接到了另一首歌里。
曲骕不再模仿木偶,而是与九娘演起了情景剧。
虽没有太多大幅度的动作,却能让人深切感受到其中浓烈的情感。
九娘唱道:“初见他漫步溪桥下,他轻摘一朵桃花,满园春色美如霞,酿得芳菲入新茶……”
曲骕接着唱道:“我提笔月下临摹她,遥遥相思轻放下,宣纸一霎成诗画,眼泪无声渲染画中的风雅……”
九娘又以戏腔唱道:“怎知,春色如许……”
“稚奴!!!!!!”
突然,高台上传来一声呼喊!
尽管声音被乐器声掩盖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真切地听见了。
女帝这是……听激动了??
高台上,此刻的武则天老泪纵横。
无法抑制地喊出了“稚奴”二字,那个曾给过她最幸福时光的九皇子李治!
而一切都始于那天的胡闹……
那时,她还只是武才人,李治也不过是个舞象之年的愣头青。
李治唤她武姐姐,她则不叫李治殿下,而是亲昵地喊他稚奴。
原本“姐弟”俩玩得很开心,可因为她过于亲密的身体接触,让愣头青的李治有了不一样的反应。
皇子身份高贵,天生就有一颗大胆的心。
于是那天,春色怡人。
小李治对他的武姐姐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
没人知道这位小九皇子具体做了什么。
不过后来,李治就不再叫她武姐姐,而是背着老爹,深情地唤她一声“媚娘”!
曲骕微微一愣,刚才他好像听到一个老女人的喊叫声,却听得不太真切,没听清喊的是什么。
再说场中有不少朝臣的家眷,其中不乏几个嗑瓜子的老女人,他没多想,只继续去唱下一首。
曲骕对乐师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继续往下衔接,又小声对九娘说道:“这是你的最后一首,唱完后,你九娘子的大名定会名动天下!”
九娘信心满满地应了一声,她很享受被曲骕关怀的感觉,相比之下,名气倒觉得没那么重要。
高台。
老瑞安端来一杯茶,满是怜惜地说道:“陛下,往事不可追思呀……”
武则天伸手接过杯子,掩面小饮,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
接下来,曲骕退下舞台,舞台再次留给九娘一人。正如他所说,九娘在通天宫凭借一人之力技压群芳,此宴过后,她定会名声大噪,京剧也将正式流传开来。
“时常梦我染上相思轮廓……”
“你生炉暖火斟暖我心窝……”
“雨打蕉叶胜过美人坡……”
“在泼墨画里鱼儿也快活……”
“时常梦到你是否梦到我……”
“爱恨我了然而缘很稀薄……”
“琵琶声唤你隐去江南……”
“我为你挥毫旧谣一番……”
九娘将水袖舞到了极致,此刻的她展现出了最强的状态。
无意间,她竟动用了曲骕留在她体内的诸多血气,这让她的身姿更加轻盈矫健,做出了几个普通人难以做到的高难度动作。
武则天此时已平复了情绪,别人或许看不出什么,只当九娘有着扎实的戏子功底,可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九娘体内的血气流动!!
这一刻,女帝的眼底隐隐浮现出一抹杀机……
九娘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杀意,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动作不由得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高台。
这一看,顿时与女帝四目相对,她们身后仿佛各自有一只巨大的凤凰,相互嘶鸣。
九娘身后是白凤,女帝身后则是金凤。
当然,这两只凤凰并非真实存在,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气势罢了。
九娘不明白女帝为何这样看着自己,但乐曲还未结束,她只得继续唱道:“姑娘一句春不晚,痴儿留在真江南,江南曲落孤城,化作烟雨与我对弹……”
“姑娘一句冬不寒,痴儿踏过万重山,记得我们的歌轻声叹……”
一曲唱罢。
九娘的节目也演完了,她浅浅行了一礼,没有再看高台一眼,更没有等待领赏,便默默退下了。
按理说,九娘的节目远超之前,她理应得到更大的封赏,可诡异的是,女帝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谁也猜不透女帝在想什么,更多的朝臣还沉浸在这几首绝唱之中回味,只有少数几人留意到女帝对九娘似乎不太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