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尚暗。
曲骕便早早起身,他已然应允武则天的要求,打算在朝堂上力争领受和亲队大将军一职。
与此同时。
各坊间的权贵府邸中,官员们或乘轿,或骑马,纷纷朝着朱雀大街之北的宫门汇聚。
经上次宫变后,皇宫守卫愈发森严,对于这种众多官员参与的大朝会,只允许官员只身进入,随从、家眷一概不得入宫。
唐晴这位新任的右金吾卫大将军,虽是个女儿身,行事却颇有乃父之风。
即便是面对武承嗣这般顶级权贵与有名的刺头,她也毫无惧色,坚决只准一人入内。
曲骕自然毫无异议,从他的小毛驴车上下来,身着紫色官服的他,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
红色官服的官员们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说来也巧。
曲骕第一个碰见的便是武承嗣。
武承嗣当即脸色一沉,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抬脚便率先走进宫门。
曲骕对此毫不在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路过唐晴时,却被叫住了。
唐晴满脸友善,拱手道:“骕兄,听闻你要前往突厥?”
曲骕应道:“嗯,没错,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唐晴微微一笑,说道:“那便提前恭祝骕兄此行一帆风顺。”
曲骕说道:“借你吉言,我向来运气不错,先进去了。”
唐晴依旧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拱了拱手。
这一番短暂的寒暄,两人心里都很清楚,往昔的情分早已不复存在。
曲骕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唐晴是真心希望他平安归来,说不定还盼着他死在外面呢!
而唐晴,她的祝福不过是表面功夫,内心实则暗自窃喜。
曲骕这一走,九娘可就归她了……
她深信,凭自己的手段与能力,定能征服九娘。
把曲骕支离神都,这本就是她与武则天早就定下的计策。
武则天想要将曲骕收为男宠。
她则渴望抱得美人归。
如今,计划终于开始实施,她怎能不欣喜呢?
随着官员们陆续抵达,半月一次的大朝会正式拉开帷幕。
和往常一样,在一系列繁杂的礼仪流程后,武则天身着华丽的金色皇袍,仪态威严地张开手臂,尽情展示着帝王的尊贵之姿,接受来自众藩国使臣与质子的朝贡和臣服。
在众多朝贡队伍中,突厥大夫人的阵仗最为引人注目。
其所带来的贡品数量也是最多的。
当然,按照惯例,他们也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只见阿史那·图兰沿着百官之间的正道,由远及近稳步走来,停在指定位置后,右脚后撤,优雅欠身。
“图兰拜见圣神皇帝陛下。”
突厥与其他藩属国不同,尚未臣服于大周。
所以,阿史那·图兰在称呼上并未用“臣”字。
不过,若论辈分,她对武则天这一拜也在情理之中,所说话语也恰到好处。
武则天抬手,指向身旁左侧的空位,语气平和地说道:“突厥大夫人不必多礼,请上座。”
“多谢陛下。”
阿史那·图兰没有故作推辞,起身稳步登上台阶,在指定位置落落大方地坐下。
从她现身直至落座,朝堂上的百官几乎个个面露不善之色。
若不是女帝在场,这些人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恨不得当场就将这个曾散布天花的恶毒女人就地正法。
阿史那·图兰自然清楚百官对她的敌意,但全然不放在心上,因为她心里明白,女帝不想让她死,那她就死不了。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神都。
武则天见其坐稳,便开口说道:“朕近日被诸多事务缠身,直至今日才得以与大夫人相见,还望莫要怪罪。”
阿史那·图兰虽知这只是场面话,但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摆足,连忙恭敬地颔首回应:“陛下日理万机,图兰今日能有幸得见陛下尊容,已然深感荣幸之至。”
武则天不过是表面上装出一副和善模样,实际上,她内心对眼前这个女人的恨意丝毫不亚于那些百官。
甚至更甚,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实在不想与对方过多客套寒暄,于是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朕听闻,大夫人此次前来神都,是有意与我大周和亲?”
阿史那·图兰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回答道:“正是,我此次前来,确实带着可汗的这份心意。”
“可汗一直期望能与贵国永世交好,建立全面稳固的战略伙伴关系。”
“哦?”
武则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默啜那小子当真有此诚意?”
阿史那·图兰依旧规规矩矩,继续解释道:“可汗确实有意将女儿嫁入贵国,我们此番前来,诚意十足。”
说着,她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堆积如山的皮毛等贡品。
武则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说道:“朕看到了你们的诚意。”
随后,又佯装出一副亲切的模样,调侃道:“东西实在太多了,送来这么多皮袄,看来今年这个冬天,朕是肯定冻不着了。”
阿史那·图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陪着笑说:“陛下说笑了,这些不过是些许薄礼,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武则天收起那副亲切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给老瑞安递了个眼色。
老瑞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宣布:“宣!淮阳郡王武延秀……”
台阶之下。
武延秀早就候着听宣,只是满脸倦怠,没精打采地缓步走出,对着圣神皇帝草草下拜。
他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去突厥和亲,满心都是抵触与无奈 。
当他路过曲骕身旁时,曲骕冷不丁朝他眨了眨眼。
看似“友善”的笑容,可落入武延秀眼中,却处处透着诡异。
笑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武延秀心底深处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
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在荒野中迷失方向、孤立无援的小鹿,而曲骕则化身成一只饿了许久、眼神凶狠的饿狼。
正对着自己露出锋利牙齿,笑容里藏着的,不知是怎样的险恶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