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位锦衣贵公子纷纷摇头,其一紫袍书生一手覆后背,一手把玩腰间剔透环玉,啧啧称奇。
“朱兄门路广,竟也不认识这童生魁首?这秦无序究竟是何人也?”
“必定是外乡的士族子弟,买通关系上了咱们青云县的户籍,借政策之便行事。这些年,世家门阀弯弯绕绕行事,倒不算出奇。”
“指不准,秦无序是上京有头脸的人家呢。”
蓝袍公子手中竹扇在半空摇晃着,一锤定音。
众人神色微变,不约而同左顾右盼地寻人。
瞧他们眼中那点难以遮掩的谄媚算计之色,江贞眸底闪过一抹鄙夷。
呵,轻视饱含才学且品行端正之人,仅看重门第,可见所谓学术界是何等腐败!
暗下腹诽着,江贞侧头瞄向秦无序,见他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地清俊沉稳,登时扬唇,学着他的小动作,圆润指头回捏大手。
“站累了?我背你。”
秦无序察觉,当即回望,眼中浅含柔光,说着不顾场地蹲下。
江贞吓到慌忙抱住他的胳膊,使劲阻拦:“不累!你赶紧站起来呀,不然大家要笑话我们了。”
迟疑审视几息,秦无序掩下遗憾起身。
江贞心脏狂跳,飞快逡巡四周,发现无人留意他们,大松口气。
酥手轻触脸颊,她又被脸上滚烫惊愕,愣了半晌也没回神。
队伍陆续前进,差几人轮到秦无序。
门房突一抬头,眼尖窥到秦无序,立刻端出恭敬之态,快步上前拱手亲迎。
“秦案首,可把你盼来了,州府大人等候多时,请随小的登船。”
一句点破秦无序的身份。
在场华衣贵公子纷纷傻眼,方才出言嘲讽秦无序与江贞的人更是震惊万分,转瞬又目露轻蔑,高于额顶的双眼来回打量秦无序。
“卑贱下等贫农,可参研熟透四书五经?”
“柴兄莫寻人短处打趣,像他这类人能果腹已是幸事,哪来钱帛置买典籍?兴许是祖坟冒青烟,踩了狗屎运才考中,咱们休与他自降身份,多费口舌咯。”
听他们一唱一和的讥讽,江贞怒意涌上脑门。
明眸微转,她故意搂住秦无序,佯装无知村妇,浮夸地张望附近彩灯游船,扯起嗓门夸奖。
“夫君,考个童生魁首必定易如反掌吧?我瞧你也没看几天书,反倒日日起早摸黑,陪我下地出摊子。哎,这魁首有几人呐?”
“仅一人。”
秦无序猜到她心思,压下笑意,温声解惑。
“哦,那这儿的其他男子都考得比你差咯?”
江贞睁着清白双眸,嫌恶地扫向口出恶言的那群人,刻意咋舌出声,犀利补刀。
“哟,他们可真笨!”
话一出,锦衣玉袍公子们怒火中烧,可碍于秦无序魁首身份,与州府大人对他的重视,敢怒不敢言。
听到那些人牙齿咬的咯咯响,江贞得意挑眉。
凝视她得意小模样,秦无序嘴角微勾,愈发牵紧掌中小手。
两人随门房登船,而画舫分两层,上层则是县试童生所进,女眷只能待在下层。
短暂分离之际,秦无序蓦然感到心头空落,迟迟不愿松手。
门房瞧两人甜蜜,笑着提醒秦无序,便自行离开。
“等会儿,不管遇到何事,只管装可怜脱身。”
难不成学林宴实则是鸿门宴?
江贞迷惑不解,见四周宴客往来,并非详问状况,唯有答允地点了点头。
秦无序目色深邃,静默凝视江贞半息,毅然转身上楼。
顷刻,秦无序恢复往日淡漠。
他刚步过缓台,吴耿嗓音压低响起。
“包厢首座便是州府严冀,你的老熟人在侧。看来他已经巴不得碾压你,你可要小心。”
秦无序顺着吴耿暗示视线,穿过珠帘精准看到那两人,森冷目光停在孙夫子身上一刻才转开,心里已有数。
接着,两人前后脚踏入包厢。
片刻后,州府严冀手执木槌敲鹿鼓,呦呦鹿鸣声回荡,预示开宴。
宴会伊始,严冀高举酒杯朝秦无序示意,感慨万千下不吝夸奖。
“自古寒门难出贵子,而今有秦无序,壮志凌云不畏难,拼寒窗苦读,逐鹿争雄,勇争高低,实乃青云县荣光!”
“无序啊,你要继续学永叔的逆袭通天梯,再就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状元郎!来,本官敬你三杯,敬待你跃龙门辉煌!”
说罢,严冀豪饮三杯。
秦无序站起,宠辱不惊地浅回三杯。
至此,欢热气氛再度推进高潮,歌舞升平。
突然,孙夫子重重搁下酒杯,悲痛地抹了把眼泪,愤然朝严冀拱手。
“大人有所不知一事!”
“夫子向来蔼然可亲,到底是何时将你气着?你尽管大胆说,本官为你秉持公道。”
严冀一放话,孙夫子似涨了底气,怒指秦无序,阴阳怪气地指栽他。
“此人曾在老夫寒舍读书,表面像个端正四方的君子,实则颇有心机,不尊师重道!罢了,往事不再提,老夫只愿他修身养性,别再仗着才学行不义,成为国之耻辱。”
说着,孙夫子哀叹口气,神色郁郁难言。
见状,严冀沉脸,掌心猛地拍响酒桌,不悦追问秦无序。
“你来说,孙夫子所言可实?告诉你,若你胆敢有半字虚假,一经本官查出,立即剥夺你童生身份!”
州府发怒,引得众人噤若寒蝉。
面对诬蔑,秦无序行得正坐得端,自然面无改色。
紧张压抑气氛下,吴耿忽而优哉游哉提了一嘴。
“这事怎与在下所知传言,黑白颠倒了?”
严冀皱眉,顺着问他:“吴老板听到了什么?”
闻言,吴耿撩袍站起,作揖回话。
“回严大人,在下听闻孙夫子嫌贫爱富,且嫉妒秦魁首才学,怕他妨碍自己副业的创收,强势逼人退学!”
话毕,众人面面相觑,皆知孙夫子真实面孔,下意识埋首,不愿摊上浑水。
严冀眼神古怪一转,为难地捋着美髯,实则暗中飞快掠眼孙夫子,示意对方安心。
秦无序心中默念,正打算开口,便听到严冀朗笑打圆场。
“往事必有误会,眼下是学林宴,又不是公堂,过去的事犹如过眼云烟,都不提,只享受当下!来,本官再敬众学子!”
贵公子们闻声举杯,宴会恢复热闹安宁下,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