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
最关键的“棋子”终于出现了!
我难掩内心激动,又格外紧张。激动的是,我在漫长的对局中终于迎来了决定胜负的一子;紧张的是,我依然摸不清间谍的真正意图。
目前,境内外的文物犯罪已经形成了一条紧密相连的链条,犯罪分子如同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勾连紧密。从盗掘到走私,他们提供的是“一条龙”服务——“龙头”就是那些贪婪的境外买主;他们主动联系“龙身”,就是内地代理人,支付高额酬金;再由代理人募集“龙尾”,进行盗掘活动。这条“龙尾”,一般是由经验丰富的盗墓团伙组成,他们充当赏金猎人,或者被金钱诱惑的本地老百姓,领人去刨自家祖坟。
我好笑地问:“我是文物侦查刑警,他们居然敢让我当‘龙尾’?”
“我们已经安排了精兵强将在1号卣的出土墓地,也就是整座东山附近,进行了严密的布防。只要有任何可疑人员接近,我们都能及时监控到......”
“任何人?任何动静都能监控?能保证吗?”我打断他,追问道。
小张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他窘迫地说:“实际上,1号墓葬的位置极其特殊,位于东山的腹地,而东山又是地势险要的高海拔山区。想要出入这片区域,唯一的通道就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我们只能在这条盘山公路和东山周围的主要干道上设卡布防。但如果有人摸山石头、钻野林子,走那些不知名的小路进山,恐怕就......”
防不胜防!
“以后说话留点余地。”我轻轻地拍了拍小张的肩膀,用温和老成的语气说道,“你这次做得挺好的。反应迅速,布防周密。只是这次的敌人实在狡猾,这张棋盘也不是我们一家的,所以敌人恐怕不会按照我们的规则来玩游戏。”
当然,这张棋盘也不是敌人的。他们或许以为,我不会亲自去当这个“龙尾”,只会躲在后方指挥。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我要立刻前往东山的1号卣墓葬,一探究竟。
出发去东山之前,我也给郑弈打了声招呼。毕竟他作为当事人,有权知道自己的性命安危。
“你再好好想想,办案过程中或者日常生活中,有没有与境外势力有过接触?或者是你的家人有没有与他们结怨?”我问道。
“真没有啊,哥。”郑弈也很苦恼。
“我今晚准备去东山市,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考虑,要不要跟我一起。”我说,“他们现在盯上你了。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会安全一点。”
郑弈是个初出茅庐的警校生,没有任何跟文物走私贩子或间谍打交道的经验。把他一个人留在吴州,我实在不放心;但如果他跟我在一起,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们整个专案的注意力和保护,也会相应分散一些到他身上。
任何不起眼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我要我的每一步都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毫无变数。
“带上我呀,我想跟你一起去!”郑弈立刻答应,“我师傅他们今天下午清查了吴州所有重点场所。结果,根本没发现什么可疑人员,什么炸弹!这群间谍真会耍人,天天放哑炮,搞得人心惶惶,害得我现在一收到他们的威胁,就像单位‘一级保护动物’一样,连出个宿舍门都要报备。我要亲自找他们算账!”
“你要是性子这么冲动的话,我可就不带你了。”我慢慢说道,“跟我一起,你也是‘一级保护动物’哦。”
哦。“一级保护动物”小郑,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我与吴省的相关单位进行一番细致的沟通与协调,当地特意为我们安排了一辆公务车和一名司机。夜幕下,我和郑弈乘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直奔东山。
下高速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了。按说我们本该联系东山市警方接应,但考虑到时间太晚,也不想再麻烦当地公安。
郑弈已经自费订了东山山脚下的一家酒店,我们打算先在那里休息一夜,顺便观察东山附近的情况。
东山巍峨耸立,从头到脚,全是苍黑的岩石,悬空的穴洞,高耸的峭壁,连绵不绝。东山也很深,山沟里长满了柳树,杨树,白桦,黑松树,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野生杂木,看着就像巨人身上的一绺绺粗毛。
沿着山坡有几条羊肠小道,散布着十几座白墙房子,还砌着一圈儿低矮的石头围墙。再往上,还有更多小道、更多矮墙和更多孤零零的白房子,淡薄的泥土气味从房子根部散发出来。
乡村比城市入睡更早。凌晨时分,许多村庄的星星灯火已经熄灭,这个村庄也就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了。能证明它们存在的,只剩下穿堂过户的夏风声,犬吠声,水塘里的蛙鸣声,琐琐屑屑的虫呓声,和满天稀稀落落的小星星。
刚刚东山酒店的经理打电话说,他们家酒店很容易辨认,盘山路上有一棵千年老槐树,过了槐树,再开车5分钟就是酒店了。
黑夜中,我们绕着盘山公路一圈圈行驶,大约在临近半山腰的一个山岔路口,我们终于看到了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似乎矗立在一个小山村的村口。它高约四五丈,歪歪曲曲的身子,却挂满了密密重重的墨绿色叶子。它枝繁叶茂,虬须纠缠,侧面看去,像长长的指甲抓挠着月光下的群山,显得格外阴森。
但当我们驱车靠近时,却发现槐树底下居然还蹲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最多八九岁。他穿着一件浅绿衬衫,黑裤子,裤脚卷起来。夜里几乎看不出那是个人形。他背靠着槐树,蹲在树根,表情空洞,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又似乎在一个人静静看月亮。
怪事。凌晨时分,这么晚了,哪家的小孩不在家里睡觉,却在这大山里乱跑?更可疑的是,这小孩一见有车靠近村口,就像经验丰富的老保安一样,眯眼打量着我们的车牌号。一发现是外地车牌,他立刻像小羊见到狼一样,一声不吭,掉头就往村里跑。
“他跑什么?”司机奇怪道。
“他在躲我们吧。”郑弈推断道。
“他应该是去报信儿的。”我拍拍司机的肩膀说:“车开慢,我们跟上去看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情景,一些大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常常利用孩子天真无邪的外表作为掩护,让他们在外放哨。这样的伎俩,在夜色和偏僻的山村中,尤为不易察觉。
雪白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小路。
但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那小孩儿跑着跑着,听到后面汽车声越来越近,居然180度大转身,反而直直地、不要命地朝我们的车头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