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拖,立刻问他们。”关望星上车前简短吩咐。
警察审讯嫌疑人也讲究时。嫌疑人一落网,心里一定紧张、恐惧又心虚,原计划被打乱,他们毫无准备,更来不及串供,正是询问好时机。如果偷懒等回市局再审,经过一夜长途,嫌疑人做好心理准备,嘴就难撬开了。
我迅速分析形势:不算关望星的警卫员和专车,还有两辆警车,可作临时审讯场所,足够。
于是,返程中,我吩咐把盗墓分子依次带上一辆警车单独询问,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果然,嫌疑人如实交代犯罪事实。
但,那女人除外。
她一直惶惶不安,逮着机会就哭哭啼啼,最后假戏真做,哭得撕心裂肺。她还坚称不属于这个盗墓团伙。我们围着递纸巾,软硬兼施,都撬不开她的嘴。
“师傅,您先休息吧。”我拉开关望星专车门,端正坐进副驾。
司机目不斜视,紧盯前方,像个合格的Npc,连导航语音都没开,更没给我眼神支持。
黑暗车厢内一片沉默。
半晌,后座关望星开口:“还没审出结果。”
这是陈述,不是反问。
我瞥向窗外,司机技术很好,专车与审讯警车基本平行。关望星应该也没看到那女人从警车里出来,只有我气急败坏下车,像个灰头土脸的逃兵。
“嗯。”我没隐瞒,我还没认输。身为文物侦查刑警,人赃并获却撬不开文物贩子的嘴,那也太失败了。我们警方有的是办法。
“审讯要找准方向。”关望星说,“想想她想听什么,别急,慢慢来。”
“师傅,您审讯经验挺丰富啊。”我随口玩笑。
“我没那么神,文物案子审得不多。”关望星脸庞隐在黑暗,声音淡淡,“不过,都挺有意思。”
“您讲讲呗,闲着也是闲着。”我说。郑弈还在警车里审讯,等下我去替他,今晚大家准备通宵。
“讲讲?”关望星思索片刻,“以前办过个盗墓大案,嫌疑人是哑巴。”
哑巴?我顿时来了兴趣。哑巴怎么接受审讯?
“您得先给他找个手语翻译吧。”我笑道。
“不,”关望星似摇摇头,“先确定他是不是真哑巴,是伪装的,还是单纯不爱说话。”
关望星缓缓讲起。那是上世纪的事,中部地区一座后蜀墓葬惊现价值连城的《钟馗捉鬼图》。警方追查时,却发现盗墓分子被黑吃黑,古画几经辗转到北京。
当时一盗墓分子携画刚出火车站,就被当地警方人赃并获送去审讯,可这人一言不发,只慌张打手语,原来他是哑巴。
“手语有普通话和方言之分,像北京手语和上海手语差异就大,不同地区聋哑人难用方言交流。”关望星说,“我们请了手语翻译,那哑巴却瞎比划,没人懂他意思。”
“后来呢?”
“后来一晚,哑巴说梦话了。”关望星笑道。
“哈哈,您没对他用什么特殊手段吧?”我打趣。
“没有,他是装的。纸包不住火。”关望星说,“白天审讯,我故意给他细讲钟馗捉鬼的故事。画里钟馗怒目圆睁,很是吓人。那装哑巴的估计白天心理压力大,晚上做梦就喊钟馗爷爷饶命,彻底暴露了。”
刚聊到一半,专车又停了。
郑弈垂头丧气上车报告,说又没审出结果。
“我去看看。”关望星亲自出马。
没问几句,女子就哭哭啼啼说:“今晚是我丈夫让我来验货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仨惊喜对视。原来,这是一对专门倒卖文物的夫妻。女子负责验货交易,丈夫联系文物犯罪上下游,才是幕后主使。
关望星抓住突破点,又问出她丈夫躲在东山深山,忙着探查“风水宝地”。先前已验过一次货,双方都很满意。按夫妻约定暗号,若今晚首次交易顺利,女子给丈夫发信息,丈夫再安排第二次非法交易。
“非法买卖文物,还分第一次、第二次?”关望星敏锐察觉疑点。按理,验过货就该尽快交易兑现,否则夜长梦多,易引警方注意。
“我丈夫说,这次好像是个大买主,还是老外......”女子怯懦道,“我文化程度低,不会外语,丈夫让我先来谈价。”
“老外?”郑弈微微扬眉,低声对我说,“哎,这会不会就是那些......”
间谍?
“先给你丈夫回消息。”我把手机递给女子,“就说交易正常,其他别说,别耍花样。”
关望星也让人立刻停车,拿好其他盗墓分子手机,准备回复女人丈夫的消息。
女子告知丈夫一切正常后,丈夫回个“嗯”,便没了回应。
我们暴露了?我和同事们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死死盯着手机,焦灼等候。
关望星不客气地批评我们瞎操心。他说今晚全程关警灯执法,夜间行驶,东山又范围大,肯定不会暴露。女子丈夫可能昨晚忙探墓,来不及给妻子回清楚而已。
“回去细问。”我看向前路,命令道。
前路已经晨光熹微。
当我们拨开浓雾,走出大山,手机信号渐好,我刚想松口气,却得知东山市局第一轮审讯陷入僵局。
“还没审明白?”东山市局门口,王局和其他领导笑呵呵迎接,我强压不耐烦问道。
王局一边热情地把我们往市局大楼请,明显不想多谈,一边夸赞关领导真厉害,“一夜破双案”,足够立大功。
“不够。还有‘第三案’。”关望星像个不通人情的木偶,平静绕过欢迎人群,无视激动要跟他握手的人,径直往大楼会议室走。
我们神色凝重,紧随其后。心里都清楚,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又经几轮审讯,一老一小和最先抓获的盗墓分子终于坦白了出土战国石磬墓穴的具体位置。
女子也交代,按她和丈夫约定,交易完成等三天,会在东山另一隐蔽处碰面,那是他们的倒卖窝点。
“严密封锁消息,兵分两路。”关望星说。
我立刻应声,与东山市局沟通:一路带盗墓分子回去指认现场,联系考古人员进洞找战国六博棋子;一路带女子回东山,缉拿她丈夫。
“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对女子说,“引出你丈夫,配合警方抓捕。”
抓捕当天,没开警车,几辆本地牌车载着便衣警察,保持距离,谨慎向东山进发。
傍晚时分。
女子带我们绕过崎岖山路,来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前。这是她和丈夫约定的会面地点。
这座山神庙不知建于何朝何代,庙门一看就荒废许久,里面神佛塑像金身剥落,有的脸看不清,有的没脸。山风呼啸着穿过荒废的山神庙,发出呜呜的声响,庙门前立着几块石碑,或只剩底座,或断成两截散落在路旁。我一眼看出是人为破坏。
女子指着石碑,尴尬道:“这......这座庙,其实是我们干的第一票买卖。”
“抓紧时间。”我催道,“你们平常接头什么流程?”
“哦,我一般晚上这时候过来,敲门敲三下,他就出来了。”女子说。
“快去。”我催促。
女子小心点头,下车,又在我们严密监视下,走了段距离到山神庙前。
远远地,我见她伸手在庙门上敲了几下。
等了半天,却没动静。
“不对。”坐在后排的关望星突然出声,下车冲进夜色。
“怎么回事?”其他人也急忙下车。
关望星目光紧盯着山神庙后面。
那是一座陡峭的高山。庙建在山坡背阴面,常年缺光照,山坡没多少花草树木,裸露着许多长条状白石头。夜晚往上看,一条条白石,颇像墓穴里的森森白骨。
忽然,有人大喊:
“石头,白石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