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笔录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灯光秀已经结束,两人打出租车回家,一路上沉默无言。
牧小昭很担心郁夕,眼睛时不时往她身上瞟,而郁夕一直低头没说话,乌黑长发盖住了侧脸。
郁夕脑中还在回味刚才的情景。
有关田籽的背景是先前安斓调查的,应该没有什么差错。
田籽家与宋家之间存在着一些灰色交易。
田籽小叔是道上小有名气的打手,多年来为宋家效力。田籽则凭借小叔的关系与宋家搭上了线。
由于曾是黑户,田籽在中心城的行动受到诸多限制,但在宋家的帮助下,她不仅获得了顶尖学院的入学资格,还成功从地下世界爬出来,获得了合法身份。
可以说,宋家对田籽来说极为重要,甚至到了必须巴结的地步。
然而郁夕想不明白的是,田籽再怎么依附于宋卓卓,也不至于愿意为她做出如此冒进的举动。
一旦出了事,学院详查田籽的身份,她不仅可能面临退学的风险,甚至可能牵连她的叔叔。
被堵在小巷时,郁夕本想通过劝说让田籽放弃,但却失算了。从当时田籽的表情来看,她显然是早就知道后果的。
“顶着这么大风险也要做这种事……为什么?”
从中心商业区回来,步行在学校小石道上的时候,郁夕还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的步速很快,身后牧小昭差点没跟上,喊了好几声郁夕都没有回应。
郁夕是不是受的刺激太大了?
见她这异常的神情,牧小昭忍不住有些担心。
也是啊,在那种偏僻的地方,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被那么多人拿着钝器威胁,现在肯定还在后怕吧。
想到这里,牧小昭加快了两步,上前拉住了郁夕的手。
感受到手心熟悉的温度,郁夕愣了愣,回头正对上牧小昭清澈如水的双眼,瞳中全是她的模样。
她心里微微一动,握紧了牧小昭的手,像生怕她放开一样。
“郁夕,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不说话。”
牧小昭担忧地问。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
郁夕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摇了摇头,慢了脚步。
“是关于田籽的事吗?”
“嗯?”
“想什么呢?”
郁夕目光有些游离,沉默了一会儿,她望向远处昏暗的路灯,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我在想,也许所有的事情都是有预谋的,”郁夕压低了嗓音,“刚才那些人要围堵威胁我,既不是田籽的意思,也不是宋卓卓的意思。”
“诶?”
牧小昭吃了一惊,郁夕侧脸的轮廓,在夜光中显得略微冷峻,淡红的唇峰似在酝酿着什么话语。
“让他们做这些事的应该是一个更有权势的人,比如说,宋家的家主。”
一片静谧当中,唯有蝉鸣起伏,夏夜的凉意通过湿润的空气渗透进牧小昭后背的皮肤里,像是被泼了一层冷水。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郁夕可是复仇文的大女主。
她在女主身边待了那么久,尽是见到一些反派小角色,主线的影子却半点儿也没有。
也许某些阴谋的种子潜藏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中,正暗暗发芽。
“可是,宋家主……宋卓卓的父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牧小昭问。
郁夕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这也印证了我之前的想法。小昭,你知道我之前为什么不反抗宋卓卓她们吗?”
牧小昭认真聆听着,等郁夕说下去。
“因为,我隐约觉得她们就是为了让我反抗才搞欺凌的。”
郁夕的声音低沉冷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路灯上,看着氤氲的暖黄光晕,眼神如夜色般深幽。
“她们一直在试探我,逼我做出反应。如果我反抗了,那就正中她们的下怀。”
郁夕继续说道,
“反抗的结局有三种。
“一,反映给校方,然后宋家出面摆平,风浪过去后,宋卓卓照样刁难我;
“二,我自己动手,校方就能借此将单方面‘欺凌’定性为‘互殴’,各打五十大板,宋卓卓有家族出面,而我则可能背上退学处分;
“三,借助其他人的力量……”
说到这里,郁夕脑中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
在她被欺凌期间,有两个人曾主动提出要帮助她对抗宋卓卓等人。
一个是夏素衣,另一个是……季少鸣。
夏素衣虽然不清楚欺凌的事,但一直以来都在有意无意地亲近郁夕,通过各种方式向郁夕示好。
而季少鸣则更加直接,他知晓宋卓卓的所作所为,经常关心郁夕。即便不说出口也能猜出,季少鸣对她有着不同寻常的好感。
“但是,我不信任那些人。”
她声音平淡,捎带着几分疏离的语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们对我示好,只是为了从我身上汲取他们想要的利益,我不会这么轻易满足他们的。”
此时两个人已然走到了一座观景小山丘上。
今夜月明星稀,细风清凉,银光将鹅卵石小径浸成流动的水银,悬铃木的叶片在晚风中簌簌翻涌。
牧小昭极目远眺,远处实验楼的轮廓被夜色融成墨色剪影,唯有顶楼未熄的廊灯亮起,像一串琥珀坠子。
她手指卷起鬓角的细发,突然意识到郁夕的那席话中似乎有点不一样的味道。
坏了,莫名其妙向郁夕示好的人,她牧小昭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这话该不会是在含沙射影吧!
“那……那,”她看向牵着自己手的郁夕,不安地问,“郁夕你相信我吗?”
牧小昭心跳咚咚作响。
郁夕到底会怎么回答呢?
毕竟她为了给自己洗白花了那么多的心血,迎合郁夕的喜好,忍着郁夕的各种刁难,陪伴她到现在。
郁夕对她的印象,多少也该有些改变吧?
是说相信她?还是说……不相信呢?
心里拿不准郁夕到底会回答哪一边,她一只手攥着裙摆,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郁夕微笑着注视牧小昭,夜风把乌黑的长发拨乱,身后是浩渺的星空。
“我甘愿被你骗。”
过了半晌,她轻轻回答道。
声音很小很小,不一会儿就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