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班主面容枯槁,早已没了当初见面时的青春模样。
那脸皱巴巴的耷拉下来,好像融化的蜡烛。
她身后的头发肆意飘散,肢体也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还没等周方有什么反应。
就听外面忽然响起一声炸雷。
紧接着狂风大作,吹得房子里头吱呀乱响。
周方知道老班主的女儿是死在大火之中,或许她还带着生前的记忆。
回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立刻从怀里摸出来一个火折子。
当着她的面点着了,举起来就往她身上丢。
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婉班主的身形居然真的消失不见了。
而外面的雷声、雨声好像也在刹那间停歇。
可周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太安静了。
就算他暂时赶走了对方,也不该如此。
正在他疑惑之际,耳听练习室内传来阵阵响动。
那不是学徒发出来的声音,他们在班主消失后就一同不见了。
紧跟着锣鼓之声由远及近,仿佛就在身侧。
而后没有多久,外头又响起一片嘈杂声。
似乎有许多人挤到了门口。
大门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开来。
一股冷风伴随着脚步走了进来。
周方此时再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变的昏暗无比,甚至没有月光。
好像有许多人迎风冒雪走了进来,有说有笑的好不热闹。
可这些在此时的周方听来却只觉得浑身发毛。
嘎吱嘎吱。
似乎有人正缓缓地走在木板上,发出的声音又响又重。
像是有人正从屋内出来。
紧接着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
原来众人嘈杂的响声断了,场内只剩下一个不急不慢的声音。
虽然不轻不重,但是每一下都让周方紧张不已。
不对,不对!
不像是在走。
走路通常都是两步连在一起,嘎吱嘎吱。
可这个倒像是在爬,总是接连不断的响动。
而且时有时无。
前一秒还在地上,下一秒就又爬到了墙上。
终于,脚步声在周方背后停了下来。
随后便是无尽的沉默,外头的雨又开始下了。
周方此时根本不敢回头,只怕稍有不慎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可就在他恍惚之间,不知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爬上了他的肩头。
那东西比冰块还凉,就像毒蛇的眼睛。
他此刻只想立即逃跑。
可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而且周围黑漆漆一片,他好像根本分不清具体是在哪里。
只觉得黑暗中满满当当的全是人。
正把他围在中间。
要说“一动不动是王八”,何况现在正是生死关头。
周方还记得刚才扔出去火折子的位置。
于是立刻一个翻身滚过去,一把捏在手里。
随后对着一吹,周围一下就亮了起来。
可这下非但没解决问题,还差点把他吓个半死。
此时他的身旁挤满了人,全都不眨眼睛的盯着他。
里头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在街边摆摊的小贩到身着华丽的老板。
只是有的脸上完好无损,有的却带着烧伤。
而且他的脚下已经爬满了头发,又像是蛇,又像是黑泥似的沼泽。
周方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所有的关节都跟着打颤。
他手上的火折子没拿稳,一下落在地上。
随着光亮熄灭,只听耳边传来好似群蛇爬动的声音。
正在此时,练习室内的戏台上忽然灯火闪动。
紧接着传出一连串的唱腔,或婉转,或高亢。
好像有许多人在同台唱戏。
周方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慢慢的好像有些想不起来此行的目的。
可突然之间他的脑中像是被人大喝了一声,又瞬间清明起来。
这时上方忽然有人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把他从下面直接拉了上来。
周方定睛一看,原来是有福躲在上头,救了他一命。
可还没等他说声谢谢,下面的头发就一齐涌了上来。
周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这些头发就像是烈火在吞噬木梁。
凡是它们经过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会碾压搅碎。
“跟我来!”
有福快步走在前头,在房梁上来回跳跃。
此时周方低头看见下面人群之中还有自己的同伴。
他们如今都被发丝紧紧缠住,根本动弹不得。
周方咬了咬牙,现在只能先丢下他们,回头再来救人。
有福在前面跑的极快,他对这里每一处都无比熟悉。
周方艰难的跟在后面,紧追猛赶才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道具间内,赶紧关上了房门,封闭顶盖。
周方这时候才把气喘上来。
自从进门以后,遇到的诡异事件不断,他一直觉得心中憋闷的紧。
这时候放松下来,才算舒服一些。
他对有福说:“现在你能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了吗?”
有福刚插好门闩,又把顶上的锁扣关好。
随后从一旁的工具箱里摸出两张看起来皱巴巴的符纸贴在上头。
周方惊讶道:“你还真跟传闻中的那样,懂得这些。”
“什么传闻?”
周方把自己听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有福面不改色的听着,好像这一切都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等到周方说完,他才点了点头。
“市井之言大多不实。”
“这么说还是有实际的地方喽?”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难道不是你想让我知道这些吗?”
这时只听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好似有一群东西正爬过去。
周方立刻把背贴在墙上,然后屏住了呼吸不敢乱动。
等到声音渐渐远去,这才又恢复过来。
这时有福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终于愿意开口了。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还要从那时候师父决定送师妹出国留洋时说起。”
原来当初老班主想要送女儿出去。
除了不想再让她干这行以外,也是想从洋人那里学到些更先进的东西。
可是后来在他听说所谓的录影,就是把人拍进去再播放,就断了这个念头。
在老班主的观念里,木偶剧的精髓就在面对面的表演之中。
若是将其弄到黑白的影响里,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婉班主虽说是不想让父亲受累,但却忽视了他的坚持。
但原本两人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的程度。
直到那天的一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