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后街的“老陈菜馆”开了二十多年,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但生意依旧红火。
这里是医生们下班后常聚的地方。
因为价格实惠,味道地道,最重要的是,老板老陈从不多嘴,所以深受好评。
陆安推开玻璃门时,陈一东和傅欢已经坐在角落的圆桌旁。
桌上摆着几道家常菜,一盘油焖笋,一碟酱爆螺片,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酸菜鱼。
陈一东正用筷子挑着鱼刺,傅欢则端着茶杯,眼神若有所思。
“来了?”陈一东头也不抬,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鱼刚上,快趁热吃。”
陆安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时顺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滚烫,白雾在杯口缭绕。
“书记找你了吧?”傅欢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陆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舌尖有些发麻,但没吭声。
“他也找我了。”陈一东冷笑一声,“让我当心脏中心的技术顾问,说是'发挥经验优势'。”
傅欢顿时嗤笑:“他找我谈的时候更绝,说心内科以后要'主攻慢病管理',急性心梗直接转你们急诊科。”
陆安终于抬起眼:“他想拆了你们俩的权。”
这话说完,餐馆的氛围顿时有些安静了下来。
陈一东的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心脏中心成立是好事,资源整合对病人有利。但曹寅这么搞,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当垫脚石。”
“他想让我们互相牵制。”傅欢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急诊、心外、心内,三科原本各自为政,现在硬凑一起,谁都不服谁,最后只能听他调度。”
陆安夹了一筷子笋,缓缓询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一东和傅欢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老傅,”陈一东笑着端起酒杯,“还记得五年前那个主动脉夹层的孕妇吗?”
傅欢碰了碰他的杯子:“怎么不记得?你主刀,我台上调药。”
“那次咱们配合得怎么样?”
“产妇活了,孩子也活了。”傅欢把酒一饮而尽,“医务处本来要追责跨科操作,最后不了了之。”
说完,傅欢又看向陆安,“你还年轻,但是没来医院,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这段时间我们和你的相处中来看,你和我们一样。”
陆安忽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嘴角微微扬起:“曹寅以为我们会争权夺利。”
“可他忘了,”陈一东给傅欢满上酒,又给陆安倒了杯茶,“我和老傅早就一起从死人堆里爬过。陆安,你虽然才刚来,但是我和老傅知道自己不会看错人。”
酸菜鱼的汤汁渐渐见底,傅欢用勺子刮着锅底的酸菜,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想法。”
“说说。”陆安放下筷子。
“曹寅不是要政绩吗?我们给他个大的。”傅欢的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心脏中心成立仪式上,现场直播一台超高难度手术,比如终末期心衰患者的全心移植。”
陈一东微微挑眉:“这种手术需要心外、心内无缝配合,全国能做的医院不超过十家。”
“正是。”傅欢眼中闪着光,“成功了,是医院的荣耀;失败了,责任在曹寅急功近利。”
陆安摇头:“我觉得不可行,病人不能当筹码。”
“那就换个方式。”陈一东摸出烟盒,想到在场的陆安和傅欢不抽烟,又塞了回去,“我们三个联名提方案,心脏中心按疾病分亚专科,比如急性冠脉综合征组由老傅牵头,心源性休克组归陆安,复杂先心组归我。”
“曹寅不可能同意。”傅欢皱眉,“这等于把实权分给我们三个。”
“所以他一定会反对。”陆安突然笑了,“然后我们退一步,要求成立技术委员会,重大决策投票表决。”
陈一东一拍大腿,笑了笑:“委员会里我们占三席,加上麻醉科老周、IcU黄主任,曹寅的人根本插不进手!”
这时候,老板老陈过来添茶,三人默契地切换话题。
等脚步声远去,傅欢忽然压低声音:“其实还有个问题,那就是设备采购。”
“曹寅的小舅子做医疗器械的。”陈一东冷笑,“上次那批劣质支架的事,医务处档案室还锁着投诉信呢。”
说着,陈一东从手机调出一份文件:“这是美国克利夫兰医学中心的最新设备清单,我让同学帮忙整理的。”
傅欢扫了一眼,瞳孔一缩:“你要对标国际一流?”
“既然要建中心,就建最好的。”陈一东收起手机,“采购委员会必须由技术团队主导,招标流程全程公开。”
傅欢忽然凑近:\"我有个学生在新华社,专跑医疗器械方面的……”
……
酒过三巡,傅欢和陈一东已经微醺。
陆安没有喝酒,所以是场上最清醒的一个人。
果然,能当上顶级三甲主任的人,没有一个是软柿子。
不过,曹寅书记既然敢这么做,必定已经想到了后招。
想到这里,陆安微微叹了口气。
“走吧,夜深了,家里的婆娘开始催了。”傅欢开始频繁的看手机。
陈一东笑了笑,老脸都红了,“走吧,明天还有几台手术。”
陆安主动结了账,然后给傅欢和陈一东叫了车回家。
他自己的人才公寓离医院不远,他便散步回去。
……
陆安走出小菜馆时,夜已深了。
夜晚的风裹挟着微凉的湿气,从巷口卷过来,吹散了身上残留的烟火味。
陆安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慢慢沿着医院后街往家的方向走。
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想要单纯的治病救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陆安的思绪回到了自己刚进医学院时的宣誓,他想起第一次独立主刀的时候,想起那些在急诊科彻夜不眠的抢救。
那时候多简单啊,眼里只有病人!
只有心跳和血压的数字!
可现在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治病救人不再是唯一的目标了?